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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顏輕聲答道:“我是你的故人。”
女人垂下目光,望著自己骨瘦如柴的雙手,喃喃道:“你來接我回家嗎?”
溫顏循循善誘問:“你的家在哪里,可還記得?”
女人回過神兒,目中充滿著回光返照的期待,問她道:“你知道,南京城嗎?”
聽到對方親口說出“南京城”,溫顏的內(nèi)心好似被某種東西擊中。她強壓下情緒起伏,努力鎮(zhèn)定道:“我知道,我知道它在哪里。”
女人看著她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像孩子似的傾訴道:
“我想回家,我已經(jīng)離家好久了。
“我好想回家啊,我的先生,我的孩子,他們都還在家里等我回去團聚。”
聽到這番話,溫顏愣愣不語。
女人忽地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淚眼婆娑道:“小姑娘你能帶我回家嗎?我等了你很久了啊……”
溫顏張了張嘴,抑制著內(nèi)心的激動,有些難以置信道:“你認識我嗎?”
女人搖頭,喃喃道:“我不認識你。
“可是我來皇陵時,經(jīng)常做夢,夢里有人告訴我,只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回家,回到我想回的那個家。”
說罷充滿期待地望著她,“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是我等了你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啊……
“這十九年來,我日思夜想,天天盼著你能來接我回去。
“我已經(jīng)離家很久了,我的爸媽會擔心,我的孩子才只有五歲大,我的先生……
“咦?我的先生去哪里了?”
她的記憶似乎再次陷入混亂中,嘴里一個勁兒喃喃自語她的先生去了哪里。
溫顏怔怔地望著她。
十九年。
她被這個數(shù)字擊中,內(nèi)心翻涌,嘴唇嚅動,想說什么,卻蒼白得無力。
“你能帶我回家嗎?”
女人的神志忽又清醒,小心翼翼詢問。
溫顏喉頭發(fā)堵,訥訥道:“我能帶你回家,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
女人忽然打斷她的話,叨叨絮絮道:“我記得,那是1937年的冬天,那天早上很冷很冷……
“欸?南京城,我是南京人,地地道道的南京人……”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哭,我看到很多房屋都著火了,冒著濃煙。
“好多血,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炊剂餮耍麠l巷子里都是血……”
當她敘述這段歷史時,神情的木然的,整個人的情緒都陷入了一種窒息的麻木中。
慘烈的哭喊聲,凄厲的叫罵聲,以及孩子死在自己懷里時的憤怒,淹沒了她的血性。
她的孩子才只有五歲啊,僅僅五歲大的小不點。
那么小小的一只,像小奶貓似的,帶著滿身鮮血蜷縮在她的懷里,忘了哭,只弱聲說:“媽媽,我好疼啊……”
她看著小家伙一點點咽氣,一點點停止呼吸,最后身體變得冰涼,再也捂不熱。
1937年12月16日。
她憶起來了,那天是1937年12月16日,那是孩子的祭日,同時也是自己的。
她在那天被屠殺,生命終結(jié)于28歲,死在了南京城里。
她姓方,叫方沛萍,是一名女教師。
而她的先生,好像死得更早一些。
那個參加南京保衛(wèi)戰(zhàn)的男人死在了1937年12月8日。
好像是這個日子吧,她也記不太清楚了。
“欸,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自言自語,溫顏不敢打斷,只靜靜聽著。
念叨了好半晌,女人似想起了什么,忽地問她道:“欸?我孩子呢,你可曾見過?”
溫顏愣住。
女人向她比劃,神經(jīng)質(zhì)道:“有這么高的個兒,圓圓的臉兒,穿灰色小襖,頭上還有兩個小揪揪……”
看著她的比劃,溫顏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熱淚不知何時溢滿眼眶。
那種從骨子里迸發(fā)出來悲傷,是每一個國人在面對南京歷史時刻入到基因里的泣血悲鳴。
她望著這個失去孩子,死于歷史里的同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