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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玄聞言,心中一陣酸澀,只是默然長嘆。
沒多久,宮中傳下旨意,相思被冊封為晉王妃,而長滟母子卻依舊無名無分。將相思扶正為王妃,已是周恭簡最大的讓步。
周述的意思是讓周晏承襲世子之位,周恭簡卻堅決反對。雖未正式冊封,但看在周述的情面上,周晏已享受著世子的待遇。朝中諸臣,私下里瞧見襁褓中的周晏皆尊他一聲“晉王世子”。
如此一來,魯王周通等人頗有微詞,認為周述不辨是非,偏袒前朝余孽,未免讓人心寒。
南方的戰事剛剛平定,西北又起烽煙——前朝舊臣陸煥在當地擁兵自立,割據一方。周翎與周述奉命率軍前往平叛。周通雖也想隨軍出征,卻被周恭簡以“需輔佐朝政”為由留下。
雖有些不悅,但眼看父皇將大半朝中權力交予自己,周通心中也漸漸沉淀了幾分,意識到這或許才是父皇真正的器重。
周述這一去,便是兩年有余。夫妻再見,已是德宣叁年的夏日。
彼時的公主府內,翠竹掩映,槐蔭如蓋。相思立于廊下,牽著風箏線,神色恬靜而專注。身旁的小周晏正歡快地站在石階上,目光追隨著高空中那只翩翩飛舞的風箏。
“娘,風箏飛得那么高,如果線斷了,它會飄到哪里去?”小周晏仰起稚嫩的臉龐,眨著明亮的眼睛問道。
相思看著那風箏在湛藍的天幕中時起時伏,心中微微一顫。或許它會被風吹落于塵土,或許會掛在枝頭無聲腐朽,又或許……
“它會飄到大江南北,說不準還能一睹江南春色。”
朗朗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帶著風塵未凈的粗礪與溫暖。
相思聞聲回眸,只見周述佇立在廊下,來不及卸去鎧甲,披風染著風霜,鬢邊已有幾縷白絲。膚色也黝黑了些,精神卻很好,沒有絲毫疲憊之態。
他眉目間帶著不掩的笑意,眸光如清泉般溫潤:“晏兒,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小周晏瞪大了眼睛,有些愣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那聲音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夢中聽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切相見。
相思眼底微微一酸,將風箏線遞給一旁的連珠,彎下腰抱起小周晏,遲疑片刻才道:“這是……”
“我是你爹爹啊。”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周述截斷。
小周晏從茫然到驚訝,再到欣喜,仿佛頃刻間豁然開朗。他看著周述,似在求證,又見相思未有否認,便立刻撲進周述懷中,稚嫩的聲音歡快而雀躍:“爹爹,你是我爹爹!”
周述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低頭親了又親,絮絮問著近況如何,偶爾輕輕將他向上拋動幾下,逗著他開心。
相思只在不遠處望著,不言不語。
周述走上前幾步,伸出手,仿佛要牽起她的。可相思卻始終沒有回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又緩緩放下,掩去那抹不易察覺的尷尬。“我待會兒還要入宮述職。”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幾分試探,“我知道你不愿意去,我自己去就好了。”
頓了頓,周述似乎也找不到更多話題,只得勉強笑道:“翎兒也回來了。這次他在朔州立下戰功,父皇很滿意,馬上要授他宣威將軍一職了。”
相思微微點頭。周翎才華出眾,有這樣的光景,也是意料之中。
入宮述職不過半日,周述便已回府。他徑直走到相思的房內,只見她端坐在蓮花榻前,檀香裊裊中,她捻著佛珠,低聲誦念。青絲挽作云髻,不施脂粉,眉目清雅如遠山煙嵐。
這幾年她已經完全沉浸于吃齋念佛的日子里,一如他所言在府內帶發修行,似乎將所有的情緒與執念都封鎖在那一卷卷經文中。
周述看著她,目光中流露出一抹隱約的痛楚與無奈。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相思,我想請崔大人來為晏兒講書,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當然好。”相思抬起頭來,“從前我也與崔大人談過此事。如今你出面,自然比我更合適。崔大人詩才出眾,有他教導晏兒,是晏兒的福氣。”
周述點點頭,喉間像是堵著什么。他站起身,目光遲疑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轉身離去。
周述回來之后依舊是住在公主府,白日里入宮商議政事,晚上夜夜留宿在書房,長滟那邊倒是一次都沒去過。
相思也不過問,她的世界漸漸化作一方小小的禪室,青燈、經卷、佛香,還有周晏,便是全部。
周翎到了議親的年紀。周恭簡與沉孟姜雖嫌棄他出身微賤,卻也為他相看了不少世家淑女。
可周翎一一推拒,神情冷淡。沉孟姜斥道:“翎兒,你的六叔周遇如今孤身一人,你倒是學得像他了?”
周翎只是笑笑,語調干脆利落:“六叔志在社稷,我不過志在山河。若得天下平定,廟堂無憂,便是我所愿,至于旁的,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