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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詭譎波動的局面不僅沒有讓許安宗將權力集中在手中,反而使之愈加分散。世家與寒門、宗室互相牽制,彼此傾軋,而他這個帝王,徹底成為“孤家寡人”。
待到他終于明白這一點時,朝政已如一灘泥濘,難以理清。
許安宗于是日日沉溺于歌舞飲宴之中,仿佛自暴自棄一般。原本清冷的后宮忽然添了不少年輕貌美的妃子,姿容曼妙,歌舞盈耳。
一時間,他仿佛已將政事拋諸腦后。
這些事情大多是盛寧講給連珠,連珠又轉告給了相思。
相思坐在窗前,垂眸撫著指尖的念珠,目光落在那層層迭迭的檐角瓦脊上,仿佛透過那遙遠的宮墻,看到了那位登基之初意氣風發的皇帝,如今卻成了這般荒廢懶怠的模樣。
天子也有命數。
她想起了許安平的那句話,仿佛嘆息般地低聲呢喃。
許安宗弒兄殺弟,忘恩負義,自作孽,不可活。
她心底并無多少憐憫,只是想到遠在深宮中的崔令儀,依然心中不舍。
相思一直身子虛弱,連珠便代她去宮中探望崔令儀。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消息:貴妃希望年末之際,她能前去一敘。
相思勉力撐著久病纏身的身子,踏著漫天的白雪入宮。
她先去養心殿那兒請安,卻意外瞧見許安宗正醉醺醺地倚在案邊,神色散漫,眼神迷離。她忍不住多問了幾句,許安宗似乎一提到周家便心生煩躁,發了一通脾氣,聲音中帶著不耐:“去吧,隨你怎么做。”
相思轉身離開,心中卻不禁一陣沉重。
她邁步走出幾步,忽然回眸,望著那座遠處的養心殿。天空湛藍,白云悠悠,恍若一池美玉般純凈,然而,她的心卻像被什么重重壓住,沉甸甸的,透不出一絲輕松。
宮殿內,隱約傳來鶯啼燕語,那是天子與嬪妃們狎昵的聲音,輕柔卻令人心寒。
昭華宮外的綺羅香早已凋零,只剩下幾根光禿的枝丫,風吹過,顯得愈加蕭條。再美的花朵,在經歷凋謝之后,終歸也不過是枯枝敗葉。
她走進昭華宮,步入溫暖的殿內。令儀正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面色微蒼白,似乎沉浸在病痛中。床邊靜靜地放著幾個錦盒和藥材,而她的身旁,原本空空如也,卻隱約有些許動靜。
相思心中一驚,以為令儀無聊,便養了些小貓小狗,可走近一瞧,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愕然停住了腳步——床上并非她想象中的寵物,而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嬰孩的胎發粘著層薄汗,在炭火烘烤下泛起珍珠似的光暈,尤其可愛。
令儀緩緩轉過臉來,眉宇間流露出一種心如止水的平和,仿佛早已預料到相思的神情。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柔和如初春的細雨,夾雜著初為人母的慈愛與滿足。
相思怔在原地,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令儀依舊微笑,聲音輕柔,像是在呢喃:“靠前些,你來看,這孩子像我嗎?”
相思遲疑地伏在床邊,眼眸掠過襁褓中的嬰孩。他尚且稚嫩,皺巴巴的小臉如含苞未放的花蕾,看不出究竟像誰。
令儀緩緩抬手,輕拍著孩子的背脊,哄著他入睡,聲音里帶著幾分寵溺:“是我的孩子。相思,未來,我拜托你,也把他當作你的孩子,好不好?”
“令儀……”相思輕聲喚她,眼中浮現隱隱的憂色。
令儀溫柔地搖頭,聲音里透出幾分疲憊:“我恐怕沒多少時日了,相思,你還記得你曾經答應我什么?”
“不,不會的,令儀,”相思連忙握住她的手,聲音微微發顫,“你一定會好起來,為了這個孩子,你也要好起來……”
令儀苦澀一笑,眸中卻依舊帶著溫柔的光:“我的身體我自己心里有數。”她輕輕地喘息了一下,又將孩子往懷里攬了攬,聲音低而哀婉:“有了這個孩子,我便已得償所愿,別無所求。”
相思的目光一滯,這才注意到床邊的繡帕上染著一抹觸目驚心的猩紅。她心頭一緊,剛要張口,令儀便微微掙扎著坐起,相思忙不迭地扶住她。
令儀懷抱著嬰兒,靠在相思肩頭,聲音輕弱如秋風中的枯葉:“他很乖,自出生以來就沒怎么哭過。所以外頭的人還不知道,這世上已經有了這個孩子……”她執起相思的手,輕輕搭在孩子柔軟的小手上,目光繾綣:“你瞧,多軟,是不是?”
相思鼻尖一酸,淚水蓄滿眼眶,只能輕輕點頭,默默地陪著她,看著那微微蜷縮的小小生命。
良久,令儀抬眸,帶著幾分祈望:“我想給他取個名字,就叫阿晏,可好?”
“晏寧歲安。”相思哽咽地重復,仿佛有淚滑落,微微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令儀俯身,將唇貼在相思耳側,低聲呢喃了幾句。相思身子微微一震,連聲道:“你一定要這樣嗎?”
令儀沒有再多言,只是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握緊相思的手,眼中閃過一絲釋然:“相思,帶他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