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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翎垂下眼眸,目光游移不定:“五嬸,若是你對五叔無意了,你要不要……”
“公主!”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連珠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怎么了?”相思轉頭看去,只見連珠神色焦急。
“小喜去了半晌,到現在還沒回來,奴婢擔心出事了,要不要去尋?”
相思一怔,眉頭微蹙:“她不是那種貪玩誤事的性子。你同盛寧一起去找吧?!?
“是。”連珠匆匆退下。
相思看著她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小喜雖說性子跳脫,可也曉得輕重,尤其不喜歡與長滟來往。送了禮物,定然是趕緊回來。如今卻遲遲不見人影,實在叫人疑慮。
周翎放下筷子,說道:“我也一起去吧?!?
相思微微蹙眉,語氣雖柔卻帶著幾分叮囑:“不許和人拌嘴。”
周翎笑著應下,便與盛寧、連珠一同去了。
不想再回來的時候,推開房門的卻是周述。相思怔住,詫異地抬起頭,心底無端地沉了一下,像是被寒流浸透,冰冷刺骨。她開口問道:“有什么事?”
這句問話里,有戒備,有疑惑,還有難掩的冷淡。夫妻二人疏離至此,倒真是悲涼。
周述站在門口,似被無形的枷鎖束縛著,眼中情緒翻涌,遲疑、悲傷、憂郁與擔憂糾纏不清,最后卻化作無奈與沉痛。他的喉結微微滾動,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聲音:“相思,小喜已經死了。”
相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仿佛一朵花被驟然置于霜雪之中,冰冷到窒息。她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忽然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你、你說什么?”
周述抬起頭,只是與她對視的片刻,眼神就已閃躲如受驚的飛鳥:“小喜跳井死了?!?
如同利刃穿胸,沉重的哀痛鋪天蓋地地襲來,相思愣在那里,連呼吸都仿佛停滯。她忽如離弦箭般撲將過來,十指死死揪住他前襟,金絲銀線繡的云紋登時皺作一團,聲音因為極度的痛苦而變得嘶?。骸霸趺纯赡??她、她不是去看關長滟了嗎?怎么會……怎么會……”
周述閉了閉眼,眉心深鎖,握住她冰涼的手道:“相思,事已至此,節哀順變。”
可她如何能“節哀”?那個日日在她身旁嘰嘰喳喳、不平事便要為她抱打不平的小丫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
都怨她,怨她讓小喜去送禮。若不是小喜在關長滟那里見到周迎,若不是那人逼奸不成,小喜便不會含恨投井!
相思的眼眶泛紅,淚水模糊了視線,憤怒、悔恨、痛苦交織在一起,像是烈火在胸口灼燒。她猛然掙脫周述的手,瘋了似的要往外沖:“我要殺了他!我要去殺了周迎!”
可周述早已料到,死死地抱住她,一手按住她的后頸,緊緊地摟在懷里,像是要將她的怒意與悲痛一同束縛住。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承受著她的捶打與哭喊,直到她筋疲力盡,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就像那次他們失去了孩子,她也是這樣得痛。
可他卻永遠無法抹去她心頭的傷。
屋外,周翎站在廊下,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隱隱泛青。聽著相思撕心裂肺的哭喊,淚水終于涌出眼眶。他緩緩滑坐在廊下,神情茫然,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離。
相思無法讓小喜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她要一個交代??涉倗罡o出的“交代”,是周迎那番冷漠無情的狡辯。
“不過是個不知羞的小丫頭,敢來勾引我,被我斥罵幾句,自己羞愧難當跳了井,還能怪到我頭上?”周迎面無表情,言辭中盡是輕蔑與冷酷。那些經過的下人也被他威逼利誘,口徑一致地稱是小喜主動糾纏。
周恭簡假惺惺地登門慰問,面上關切,實則輕描淡寫,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敷衍。
相思第一次如此失態,幾乎是將茶盞砸向他的面前:“滾!你們鎮國侯府護短包庇,莫要再踏入這公主府半步!”
周恭簡愣了一瞬,繼而笑笑,斂去面上的假意,冷然告辭。
相思又入宮,跪在金殿之下,懇求許安宗為她主持公道。
可許安宗不過是略顯疲憊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如常:“不過是個丫鬟而已。你若難過,便再指派一個便是。鎮國侯府人多勢大,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語氣淡淡的斥責,以他現在的能力又能耐鎮國侯府如何呢?
相思看著他的臉,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權臣肆意橫行,而皇權軟弱無力。那些淚水與哀求,只不過是泥沙落入江流,片刻就被湮沒。
無邊的疲憊與痛苦,如潮水般涌來。相思跌坐在殿前,怔怔出神,仿佛整個人的魂魄都被抽離,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
回到公主府,相思心中仿佛積壓了千鈞重的郁痛,忽然不知從哪里涌起的沖動。她抓起笸籮里的剪刀,手指攥得發白,鋒利的刀刃映著她蒼白的面容。
“公主!公主不可?。 边B珠嚇得臉色慘白,聲音幾乎要碎成泣音。她怎么也攔不住相思,只能急匆匆地奔去尋周述。
周述趕到時,廳中一片死寂。青玉磚上已散落幾綹青絲,如同折斷的墨色藤蔓,凄冷而斷絕。他一把攥住相思手里的剪刀,力氣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也一并捏碎。
“夠了!”周述的聲音發顫,看著她剪落的發絲,心底像是被狠狠割開一道口子,鈍痛中又有說不出的無力與驚恐。
“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相思渾身發抖,淚水簌簌而下,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在衣襟上,染出一點點深色,她的聲音已沙啞,痛苦如同枯葉在風中撕裂,“求你了,周述……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你讓我出家吧!讓我去山上修行!我好累,好痛……我不想和你繼續這樣了……”
她泣不成聲,千言萬語都被折斷在了喉中。
“不行,”周述幾乎是吼出聲來,眼睛赤紅,一字一句如鐵鑄般堅定,“你是我的妻子,不能離開我。”
他將她緊緊抱住,手臂顫抖著,仿佛稍稍松開她就會化作飛灰消散。他的唇貼在她的發頂,呼吸滾燙而急促。
“相思,不許走……你哪里都不許去?!彼穆曇舻蛦《髲?,帶著近乎絕望的固執,“你若要念經誦佛,就在這兒,就在公主府。你要如何修行都可以,抄經、焚香……都隨你。可你絕不能離開我……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他可以都妥協,只這一條,她不許離開自己。哪怕就這樣只能遠遠地看著她,他也心甘情愿。
相思閉上眼睛,淚水在睫毛上顫抖著滑落,身子已經頹然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