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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垂眸望著她,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那般遙遠。
“我知道你沒睡著。”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相思依舊不動,只是眼睫微微顫了顫。
又聽見他說:“你不愿見我,那我去書房了。你注意休息,不要再為這件事傷了身子。”
他的手握住她的指尖,微涼而顫抖,像是執著于一線生機。然而那種溫度,很快便消散在空氣里。
周述緩緩松開了手,轉身離去。房門輕輕合上,仿佛在將兩人之間最后的牽連一并隔絕。
相思睜開了眼,目光怔忡。淚水不知何時涌了出來,打濕了鬢邊的絹帕。
這場婚事,在外頭傳得如何繪聲繪色,她并不關心。這座公主府里,卻始終是一片死寂,如斷崖深谷,不見光明。
公主府依舊是從前的府邸,廊下鸚鵡還在,翠羽鮮艷;院中綠植草木繁盛,陰涼翠綠。可人,卻不是從前的人了。
周述每日依舊回來,卻很少出現在她面前,只宿在書房,偶爾喚來連珠問及她的近況。送來的補品、珍玩、華服如流水般不斷。
相思對這些全不在意。至于周述是否留宿在關長滟那里,她也懶得去問,仿佛那些紛紛擾擾與她再無干系。
她終于明白,他終究還是走遠了。那條路,他要披荊斬棘,踏血而行,既然不能回頭,那便讓她獨自一人守著這空寂的庭院,也好。
再見到長滟,已是暮春時節。庭院中花木蔥蘢,幾枝新葉攀上廊檐,點點翠意映得空氣都帶著溫潤的香氣。
小喜扭捏地走上前來,鼓著嘴兒,像是含著一口怨氣不愿咽下,眉目間滿是忿忿不平。
“怎么了?”相思眼角微挑,聲音淡然。
小喜撇了撇嘴,語帶怨氣:“那個姓關的來了。”
相思指尖在書頁上停了片刻,目光依舊落在紙上,仿佛沒聽清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將書合上,望向窗外,海棠花簌簌落著,自己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暮春。她慢悠悠說著:“讓人進來吧。”
“公主您要是真不愿見,奴婢趕她出去就是!”小喜意氣用事。
連珠從旁推了她一把,眉頭微蹙,低聲斥道:“你怎能如此無禮?那畢竟是主子的人,你怎敢出言不遜?”
小喜咕噥幾句,終究是不甘心地去將人請了進來。
長滟自外踟躕而入,步履輕緩。她身著一襲淡青色襦裙,素雅而潔凈,容顏雖稱不上絕色,卻自有一股清秀婉約的韻致。她垂首俯身,動作謹慎而規矩,恭敬地行禮:“妾身聽聞公主近來身體不適,不敢貿然打擾。今日冒昧來給公主請安,還望公主見諒。妾身帶了些靈芝草補品,愿能助公主調理身體。”
相思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長滟身上,那雙清冷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拘謹與不安。她忽然發覺,自己曾經以為見到長滟會如何惱怒、如何痛斥,可如今卻只是淡然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一件與己無關的器物。
或許,這正是許多年前母后看待那些嬪妃時的心境吧。冷寂如秋水,波瀾不起。沒有了濃烈的愛,自然也不會有濃烈的恨與嫉妒。
“起來吧。”相思示意她起身,連珠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長滟怯生生地站好,不敢抬頭,只靜默地站著,等待著相思的示意。
相思從桌案上取出一塊雕刻著石榴花圖案的玉佩,通透如冰,紋路細膩,仿佛微風吹動時都能嗅到花的清香。“我素來喜歡清靜,你也不必每日前來請安。”相思的聲音淡如疏雨,“你自有住處,自在便好。”連珠依言將玉佩遞過去,長滟連忙伸手接過,眼中露出幾分意外與感激。
“是,妾身謹遵公主吩咐。”她聲音微顫。
相思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耳鬢的流蘇,語調平緩:“沉老夫人看重子嗣,愿你能為周家開枝散葉。”
長滟微微變了臉色,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與慌亂。她低垂著頭,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一再頷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相思見狀,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連珠送客。
長滟悄悄回頭,目光從相思的眉眼間掠過,帶著幾分欣羨、幾分憧憬,也摻雜著不甘與嫉妒。
這些情緒,相思未曾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過是一笑置之。
春光明媚,枝頭的綠意愈加濃郁。可這份光景,與她而言,已然無甚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