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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少年,眼中已燃起果敢與堅毅的光芒,仿佛胸中有一團熾烈的火焰,映亮了他曾經陰郁的過往。
相思怔然片刻,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觸到少年微涼的肌膚,卻又很快收回。周翎微微一愣,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的紅暈,但很快便斂去,恢復了慣有的淡定。
相思輕嘆一聲,眼中浮現出幾分復雜的情緒,最終卻只是低聲道:“也罷,你有此志向,亦是好事。只是戰場無情,你務必要小心。”
周翎朗聲笑道:“五嬸放心,我定能保全自身,待到功成名就,便回來探望五嬸。”
白峰寺遠在京郊,殿宇巍峨,古柏森森,殿前香煙裊裊,梵音回蕩。據聞自古以來,多少送夫出征的妻子會來此求一枚平安符,盼夫君安然歸來,極為靈驗。今日,自西域遠道而來的法師在此講經,寺中香客如織,相思與周翎便靜坐于殿內聆聽。
相思本不曾喜好佛法,過去總覺禪理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然而此刻,聽著悠遠深邃的誦經聲,她竟莫名地生出幾分感悟。許是最近突然歷經浮沉,看見了世事無常,今日聽來,竟覺其中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深意。
周翎聽不懂佛法,也未曾多想,只是靜靜陪在相思身側。日光席位,映在她溫柔而哀傷的側顏上,那曾經明媚如春日暖陽的女子,如今眼底竟盡是沉沉哀愁。
他心痛,卻不知能做些什么。他怨叁伯,怨五叔,更怨自己的無能。若他能早幾年成長,若他已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他便能護住五嬸,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必讓她獨自承受那些傷痛。
相思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首,眉眼間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若是覺得悶,便自己出去走走吧。”
周翎微微一怔,隨即揚唇一笑:“不悶。我愿意陪五嬸在一處。”
講經結束,相思讓連珠小喜先帶著周翎去外頭走走,她獨自一人緩緩起身,衣袂輕拂過殿中沉靜的空氣。她神情恍惚,步履微滯,仿佛每邁出一步,便有千斤重負拖拽著她的心。
大殿香火繚繞,檀香裊裊升騰,她走到大師面前,雙手合十,微微俯首,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難掩的哀痛:“大師,我只覺心如死灰,身心俱疲。往昔的榮耀,如今看來,不過是鏡花水月,一觸即碎。”她話語遲滯,仿佛生怕泄露了太多宮闈隱秘,只是輕輕道:“親緣已斷,骨肉分離,我已不復從前。大師,我該如何擺脫這無邊的苦痛?”
大師雙目低垂,眼神深邃而慈悲,仿佛能洞悉人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他緩緩開口,語調平和如清泉入石:“世間之苦,皆因無常而生。公主心中之痛,不過是這無常之法的顯現。你今日所感,雖如巨浪翻涌,然潮起潮落,終歸無跡。凡事皆有因果,過往之事亦如露如電,轉瞬即逝。”
相思微怔,眉間蹙起一絲困惑:“夢幻泡影……可若我視一切如浮光掠影,那又如何能釋懷?”
大師微微一笑,目光如深山古松,靜謐而悠遠:“佛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世事因緣聚散,本無常住。公主之痛,皆因執念所生。你執于逝去之人,執于命運不公,故而囿于苦海,不能自拔。若能放下心中執著,方能破此桎梏,見心中清明。”
相思怔怔出神,緩緩垂眸,指尖收攏著衣袖的一角,低聲自語:“放下……可我如何放下?我所愛之人,他們的離去,怎能輕易放下?”
大師語調平穩,如拂面的清風,又似檐下滴落的雨珠,緩緩滲入她的心田:“放下,并非忘記,而是不再沉溺于怨懟與痛楚。心若沉溺于過往,便如困于泥沼,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公主若能坦然面對,便能知曉,真正的放下,不是舍棄,而是將那些悲歡離合化作生命的一部分,不怨,不悔,不困于執。”
相思緩緩抬眸,眼底泛起微光,輕輕吐息:“可是,我仍不知該如何做到……”
大師和緩一笑,聲音如晨鐘暮鼓,敲擊她的內心:“萬法唯心,心靜,則萬物靜。真正的解脫,并非逃避,而是直面痛苦,接納它,超越它。‘無欲則剛,心無所住,方得自在。’你所放下的,是心中的執念,而非記憶;你所保留的,是寧靜,而非遺憾。過往如何,皆已成煙;未來如何,仍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相思凝視著大師,許久未語,殿中燭火微晃,光影交錯間,仿佛也映照出她心中的波瀾起伏。半晌,她輕輕點頭,眼中盈滿未落的淚光,聲音低柔卻多了一絲釋然:“心若能安,何愁前路未可期。”
大師微微頷首,合掌而語:“愿公主早日悟得自心,若心如明鏡,世事皆可映照;若心如止水,萬象皆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