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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微微頷首,淡淡應下。
瓊華宮的一草一木仍是從前的模樣,殿內陳設未曾變動,宮燈依舊明亮如昔,可她心里清楚,再回到這里,已再無昔日的天倫之樂。
周述的目光始終如蛛絲黏在她鬢邊,察覺她神色低沉,詢問連珠后才知她去了昭華宮,看望崔令儀。他嘆了口氣,走到她身旁,語氣溫和:“崔家小姐并無過錯,皇上不會為難她的。”
相思沉默了一瞬,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上的流蘇:“你能否幫我去嶺南尋些綺羅香的種子?我想種在宮里。”她的聲音輕得像飄在紗帳上的塵埃,眼睛卻不肯看他。
周述微怔,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
“聽說那花極美,破曉前花色最濃,整朵花會透出珍珠母貝般的虹彩。”她頓了頓,聲音越發輕柔,“可我從未見過……”
周述心頭一緊。她已很久未向自己提出過任何要求,哪怕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心愿。“好,我明兒出宮就讓人去找來送給你。”他目光向上,瞥見她耳后淡青的血管,似乎又清減了許多。
如果一切未曾發生,她依舊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會纏在自己身邊撒嬌,會在紙上寫那些對自己傾心的詩詞,語笑嫣然,眼里滿是自己的影子。可世事翻覆,一夜之間,她的世界傾塌,他親手殺了她的大哥,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痕。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抓住她。
他不相信,她真的可以徹底將他拋棄。她曾那樣喜歡他,怎會如此狠心?
他忽然伸手,攏住她的雙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目光深邃,語氣帶著幾分纏綿的懇求:“相思,不要再這樣冷落我,好不好?”他的嗓音低啞而認真:“你還是我的妻子,而我也會一直是你的丈夫,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得,你相信我,早晚有一日,無人再會傷害你。”
她的手掌依舊冰涼,透著深深的寒意。
自從他們失去了那個孩子,她便始終如此,冷得像是再也回不到從前,冷得讓他心疼,也讓他無計可施。
相思緩緩抬眸,靜靜地望著他。
她的目光中沒有驚喜,沒有感動,甚至連悲傷都極淡,只剩下淡漠的波瀾不驚。
傷?難道只有身體上的傷,才算是傷嗎?
傷她最深得,難道不是你周述嗎?
殿外,內侍的嗓音細細地穿透夜色,如一絲寒涼的風拂過檐下:“啟稟駙馬爺、公主,皇上說是想念九公主,宣公主入殿小坐。”
相思微微頷首,目光靜如秋水。
周述看著她,目光幽深,半晌后才輕聲道:“我送你過去。”
他提燈,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映出二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如此靠近,又如此遙遠。
相思走入養心殿,目送周述立在門外,他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終究未曾邁步跟隨。
殿內燈火通明,金碧輝煌,四壁之上繪滿了云紋飛鳥,倒是有一幅小兒之作十分醒目。
丹青依舊,歲月未改。唯有人的心境,早已翻覆千回,滄海難測。
許安宗負手而立,仰頭凝視著那幅畫,嘴角帶著一抹懷念的微笑。
“這是你小時候的畫作。”他回眸望向相思,眼中帶著幾分溫柔的光澤,“你從前最愛畫畫,在慎思堂總是偷偷給我們幾位兄弟姐妹作小像,惟妙惟肖。朕至今還珍藏著。”
相思微微福身,聲音像浸在雪水里的琉璃:“臣妹雕蟲小技,不過是在陛下面前班門弄斧罷了。”
許安宗目光微頓,笑意微微收斂。
他的畫藝亦是不俗,若肯用心,定能驚艷眾人。只是他自幼心思都放在了經世之才,胸懷天下,哪怕畫技驚才絕艷,也從未在此道上傾注太多心力。
而相思不同,她從小便隨性灑脫,不受拘束,先皇寵她,太后憐她,便連她偶然信手涂鴉的畫作,都被細心珍藏。
他沉默片刻,忽而嘆息,聲音低沉而感慨:“九妹,你我雖非一母所出,可自幼一同長在母后膝下,相伴多年,感情最是深厚。可如今,你我竟也如此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