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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誦讀,聲音清澈如溪水,卻見相思神情恍惚,目光落在不遠處,似是看見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沒有看見。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哀傷、迷惘和不解,仿佛某種無法抹去的痛苦正在她心頭侵蝕。
周翎的聲音漸漸停了,他輕輕地垂下書頁,瞥見相思依然處于那片恍若隔世的空白之中,眉頭微微一蹙,不由得伸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語氣柔軟卻帶著些許不確定:“五嬸,你若是不喜歡這篇,我可以換一篇給你讀。”
相思猛地回過神,似是從遙遠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笑著對周翎說:“沒有,翎兒讀得很好。只是心里有些別的事情,想起來有些悵然。”她的笑容帶著一絲苦澀,目光又不自覺地遙望過去,想起了從前,那是自己剛成婚時,曾在瓊?cè)A宮與周述描繪過自己對愛情與婚姻的憧憬與暢想。
那時,她心中滿是期待,想著與他共度一生,經(jīng)歷風雨,最終成就一段溫暖的愛情。
可是,那時的周述,卻從未回應(yīng)過她的期待。他的沉默像一堵堅硬的墻,將她的每一次期望都隔絕在外。他沒有拒絕她的提議,卻也沒有熱切地回應(yīng)她的情感。
賜婚之后,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默默接受著命運的安排,沉默地扮演著他作為駙馬的角色,在宮中做一個合格的陪襯。
他的沉默不僅僅是對婚姻的接受,更是對她所有感情的無動于衷。
她從未知道,在周述的心中早已另有圖謀,那個為了她父皇與他自己的未來的圖謀。沉默地利用她麻痹皇家,沉默地最后一舉與叁皇子殺入宮廷。
有些痛楚,原是要比歡喜更綿長的。
春殘的潮氣凝在窗欞上,結(jié)成細密的淚珠,相思總覺有團冷霧縈在胸口,連呼吸都像是浸了冰水的絲帛。
窗外玉蘭謝得七零八落,像極了她此刻蒼白的面色。
相思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那是一種深深的自責,仿佛她的一時沖動和不成熟的決定,害了大哥,也辜負了父皇的信任。自那次受驚小產(chǎn)后,她的身體便一直虛弱無力,幾乎成日閉門不出,日子都沉浸在寂靜與書香之間。
她將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彈琴看書,案頭書卷攤開在“物是人非事事休”那一頁,硯臺里的墨早已干涸成塊。
偶爾她也會從連珠和小喜的低語中,聽到外界發(fā)生的事情——那是關(guān)于新的皇帝許安宗的消息。他一登基,便推翻了前朝的種種荒誕無道,施行安民政策,致力于恢復(fù)朝政的清明。更令人意外的是,許安宗與鐵勒渾之間的關(guān)系也逐漸修復(fù),不僅再度進行和談,還與鐵勒渾王室結(jié)親,認宗室女為妹妹,遠嫁和親。
直到這一天,相思再度見到了許安宗,還是在那座熟悉的宮殿里,春光已去,夏日漸至。周述和相思一同乘車進入皇宮,參與許安宗的千秋節(jié)飲宴。
相思拉開車簾,看著宮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宮女、太監(jiān)、大臣們匆匆走過,車水馬龍,仿佛一切都如此熟悉,卻又讓她感到深深的陌生。
多少次,她曾與周述一同進入這座宮殿,而每一次都似乎有著不同的情感與心境。
周述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頓,心里一動,想要抽回手,他卻攥得更緊,低聲道:“入宮面圣,舉止不合適。”
她不聽,繼續(xù)掙扎。
周述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算我求你,好嗎?”
那一瞬,回憶涌上心頭,仿佛回到了那年她剛嫁給周述、叁朝回門時的情景。那時,周述偶爾流露出的示好讓她欣喜若狂,可是回到公主府后,他又恢復(fù)了原本的冷漠與疏離。她曾無數(shù)次在心中問自己,是否只是自己一廂情愿的幻想,是否真正了解過那個曾承諾陪伴她一生的人。
宮殿內(nèi),許安宗已經(jīng)坐在了高高的龍椅上,身著玄色冕服以金線繡滿十二章紋,威儀莊重,神情肅穆,哪里還有當初一絲絲的瘋癲姿態(tài)?
他氣宇軒昂,周圍的大臣無不恭敬俯身。酒過叁巡,天子首先舉杯向右手邊的老鎮(zhèn)國侯周恭簡致敬,白玉階下頓時響起一片歌功頌德的附和。皇帝目光從一位位賓客臉上掃過,最后停留在相思身上,嘴角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可看在相思眼中,還是沒有散盡濃厚的血腥氣:“九妹,氣色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