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好好,”程宗輔輕聲笑著,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去,很快就隱入了軟枕中,“我陪著你,我一定陪著你……”
但他很快就陷入了沒日沒夜的昏迷,水米湯藥一概喂不進去,只能勉強靠參湯吊著。
顧昭告了假,和程之捷一起日日守在老師床前。蕭昀卻是無法從朝中脫身,但也盡量擠出時間來探望老師。就連跟著曾家閉門守孝的蔡月瑩也來過好幾次,只是她到底是做人媳婦的,原還想住下來,寇夫人怕曾家有微詞,好說歹說給勸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程宗輔沒有幾天好活了。
這是謝小蠻第一次直面親朋的死亡,從穿越至今,她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哪怕蕭昀和蕭曈生分了,顧昭為了避嫌,和兩人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親密……哪怕一切都變了,物是人非,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可是程老頭兒,謝小蠻想,她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老頭兒了。
第一次見面時瘋瘋癲癲,其實精明內藏。謝小蠻一早就知道了,老頭兒不傻,他只是心軟。這樣一個心軟到幾乎是個濫好人的家伙,哪怕他做過很多很多錯事,對謝小蠻一直都那么好。
她以為,老頭兒會永遠這樣對自己好下去。她潛意識里確實是如此認為的——她是一個穿越者,她是被優待的。
看看身邊,難道不是這樣?壽命遠比人類要短的大黃、豆腐、小白都還好好活著,大黃甚至還能捉老鼠。可是現在她明白了,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她驚覺充塞著自己最多的不是不舍和悲戚,是惶恐。惶恐于程宗輔的即將離去,更惶恐于或許還會有更多的人如同他一般。
一月的寒冬里,123言情城開始飄雪。就在雪霰子落下的第一晚,一直昏昏沉沉的程宗輔醒了。
道華真人就住在正堂旁的小院里,匆匆趕來后一看,只是垂下眼簾搖頭。眾人便知道,這是回光返照。程宗輔卻顯得很高興,聽說蕭昀剛來看過他,被宮里派人來召回去了,微笑著道:“那孩子也忙,我的事就不要通知他了。”
聽他說了這句話,屋子里已經有人開始低聲啜泣。老頭兒枯瘦的手落在灰貓背上,謝小蠻忍不住將爪子蓋在他的手指上,軟軟的貓掌墊和老人病骨支離的手指觸碰在一起,教人觸目驚心。她猛地別過腦袋,不想讓程宗輔看到貓曈里的水光。
程宗輔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毛,輕聲道:“阿昭留下吧,我有話和你說。”
眾人窸窸窣窣地退了下去,程之捷扶著幾乎連路都走不了的母親,只剩下顧昭站在老人的床前。
“我想了想,有些事終究還是要讓你知道的。”程宗輔的聲音很輕,飄散在空氣里,伸手一扯,似乎就會碎掉。
“我這一生,雖然號稱桃李滿天下,真真正正當做弟子教導的,只有四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阿昀,還有兩個,是先皇……和憫太子。”
程宗輔還記得自己參加殿試的那年,京城里的花開得尤其早。那時候在位的還是高宗皇帝,他雖然才高八斗,素有文名,只是策問一門的成績實在稀爛。高宗皇帝喜歡他的才華,特將他點入二甲,入了翰林院。
他向來是個沒什么野心的人,日日在翰林院中勘書研典,日子倒是過的如魚得水。一日,他在翰林院的書樓里見著了一個錦衣玉冠的小小孩童,那孩子不過六七歲的模樣,踮著腳要夠一本《華陽國志》。他將書幫著拿下來,因笑道:“你還這么小,看得懂嗎?”
小小的孩童笑彎了眼:“今日看不懂沒關系,明日,后日,總有一日會看懂的。”
他當時便吃了一驚,這孩子好生聰慧,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識。又奇怪他為何能在翰林院出入,后來才知道,他正是高宗皇帝的嫡長子,當朝太子。
和幾十年后,成為一個諱莫如深的存在不同,那時候的憫太子從小就展露出了不凡的天賦,不管是高宗皇帝還是朝臣,都對他寄予厚望。
憫太子經常來翰林院看書,一來二去就和程宗輔熟識了。高宗皇帝知道程宗輔是個書呆子,也不禁止兒子和他來往,后來還讓程宗輔做了太子試講。
就是在做太子試講的時候,程宗輔的學問開始在朝中大放光輝,終于有了揚名的機會。他與憫太子一為臣,一為君,又是一為師,一為徒,程宗輔幾乎將全部的心力放在了教導這個孩子身上,而憫太子也不負眾人所望,寬仁聰敏,頗有上古君子之風。
彼時的皇朝在立國之初的動蕩之后,正到了休養生息的時候,天下需要這樣一個仁君,以憫太子之風,也當得了如此贊譽。
誰又能料到呢,他竟然會有那樣的下場。
程宗輔的官越做越大,除了憫太子,又在高宗的示意下收了憫太子的同母弟弟,三皇子為徒。三皇子和憫太子的性格完全不一樣,沉默冷肅,又有一點刻薄寡恩。
當時程宗輔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有意無意的,對三皇子就不甚親近。一直到現在程宗輔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人人的疏遠讓三皇子最終做出了那種事,還是他原本就有了打算?
但不管怎樣,哪怕連高宗都不太喜歡三皇子,憫太子對他卻一直很好。
“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先皇過。”程宗輔目光失焦地看著頭頂的房梁。
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只是所有人都負了他。直到駕崩之前,已經糊涂了的高宗依舊在病榻上呢喃:“大郎,大郎……是爹爹對不起你。”
那時候藩王的勢力日日坐大,高宗早就有了削藩的心思。只是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下旨讓憫太子監國后,雖在暗中籌謀,卻是引而不發。
事情的導.火.索是一個藩王逾制為自己做壽,此事不知通過什么渠道傳到了高宗耳中。高宗年紀大了,本就脾氣孤拐,被人煽風點火了幾句,便龍顏大怒,要憫太子動手削藩。
憫太子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召藩王進京。這一下立時捅了馬蜂窩,幾個手握重兵的藩王鼓噪不休,更有那狂妄者做勢要點齊兵馬上京。憫太子手中雖有兵權,但要是就此斗起來,說不得就要生靈涂炭。
此時高宗也清醒了,后悔不迭的同時,因為旨意已下,卻是騎虎難下。若他就此作罷,皇帝的威名就要一敗涂地,日后恐怕再也無法拿捏那些藩王。正在這當口,京中開始傳出此事是憫太子擅作主張的流言。
程宗輔只一聽,當即大驚失色。他知道,憫太子要被推出來做替罪羊了。
憫太子卻欣然接受了,不管身邊的心腹謀士如何勸說,警告他流言必有蹊蹺。他主動去了一趟大明宮,回來之后就傳出了皇帝申斥太子,令其閉門讀書的消息。憫太子的監國之位被擄去,甚至有流言說高宗厭棄了他。
高宗何嘗不知這個兒子是代自己受過,只是他做足了姿態,藩王們依舊不肯罷休。流言一日勝過一日,竟有了憫太子德不堪其位,應將其廢掉的誅心之論。偏偏高宗因為自覺愧對憫太子,不肯與太子相見,只日日將三皇子帶在身邊,父子倆儼然情分愈深。
其實到后來,程宗輔始終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演變成了那般模樣。他捫心自問,其中的推手也不止三皇子一人,高宗的其他幾個兒子,狼子野心的藩王,憫太子的政敵……甚至是高宗自己的放任,而憫太子始終不曾為自己辯駁一句。
之后在三皇子的勸說下,也不知高宗是怎么打算的,讓憫太子去京郊的行宮休養。程宗輔去送行,那一次,就是他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學生。
五日之后,京郊傳來消息,說憫太子反了。
程宗輔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孩子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廢掉的準備,怎么可能會謀反。直到后來他通過顧銘之口才知道,當時是有人從京中傳出信來,說皇城里有人預謀謀反,憫太子方才點兵去救。
而那傳信之人,正是三皇子。
憫太子對三皇子的話深信不疑,就此萬劫不復。跟著他的心腹將領陳深被滿門抄斬,憫太子則被幽禁在了宮中。高宗大怒之下,甚至容不得憫太子申辯,而他也氣急攻心,就此病倒在床。
朝中大權,便這樣落在了三皇子手中。他也是嫡子,憫太子既然壞了事,繼承大統,乃是天經地義。朝局便這樣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人自危之下,就連程宗輔都沒有為憫太子說過一句話。
“是我對不起他……”即便后來程宗輔始終不曾對三皇子放下心結,甚至在三皇子繼位后告老還鄉,他知道,自己的膽怯與退縮永遠也無法被抹去。
“只有顧銘,”老人幽幽地嘆著,“只有他沒有放棄憫太子。”
顧銘那時候在詹事府任職,是憫太子極為信重的臣子。誰也沒有想到,他不過一介孤弱書生,會一頭撞死在新皇的丹墀前。
憫太子終究還是死了,他最不堪忍受的,恐怕不是一朝從云端跌落至塵埃的恥辱,而是父子離心,兄弟背叛的痛楚吧。所以他毅然決然于東宮自盡,消息傳出后,當時身懷六甲的太子妃蘇氏受驚小產,流下一個成型的胎兒后也大出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