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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徐因捋了下頭發,轉身回房間拿了手機出來,無精打采說:“行,請你去吃飯。”
謝津成功把人哄出了門,悄悄松了口氣。
去的路上徐因提前訂了座,非常敷衍地下單了招牌的烤鴨和鴨架湯,謝津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說道:“烤鴨改成半只,再加一份一品豆腐和一份干鍋魷魚,有風味茄子嗎?”
徐因扯了下嘴角,低聲說了句“麻煩。”
不過徐因還是依照謝津說得做了,因為這幾道菜是她愛吃。
誠然徐因不怎么想吃東西,但當她走在熟悉的街道,看到那些陳舊的老店招牌時,竟然真的有了些胃口。
于飯店二樓的窗旁落座,謝津盛了一碗湯,放在徐因面前,“嘗嘗看,和你記憶中的味道比怎么樣?”
徐因攪散碗中的熱氣,舀了一勺清湯咽下,鮮香入喉,“應該一樣吧,喝著不差。”
謝津問:“這里是不是能看到你以前住的地方?”
徐因轉過臉望向街外,她仔細辨認了一下,伸手指著一個方向說:“在那邊。”
是夜,居民小區里燈火通明,徐因的手指虛浮在玻璃上,找到自己曾經租住房間的窗戶,里面亮著燈,從窗戶上的影子來看,應該還貼了窗花。
她伸手朝另一個方向滑動,對著一處燈牌全黑下去的街道說:“那邊是藝考教培一條街,我過去在那里上的畫室。”
飯店外的行道樹上綴滿了橘子似的圓形玻璃燈,暖色的燈光映上玻璃,落在徐因的側臉上。
徐因的目光沿著那條黑漆漆的街道,到達盡頭,“后面全是小吃店和飯館,我過去很喜歡到街口吃酸辣粉,可惜那家店后來關門了,你沒吃到。”
謝津對她說得這些都有印象,他曾經陪徐因來這里故地重游過,只是當時他們的關系還是戀人。
“這邊的店都是老店,我待的那家畫室也是老畫室了,在永川很有名,我爸特意到學校找美術老師打聽的。”徐因回憶著,“所以就算離家很遠,他還是給我報了這里。”
謝津默不作聲聽著,用公筷給徐因夾了些菜。
徐因在走神,沒察覺他的動作,她拿著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餐盤上虛晃,偶爾會夾一些菜吃掉。
“我現在還記得,我爸第一天送我去畫室時和我約定——他說以后等你以后學成了,賣出的第一副畫,無論多少錢,我都翻一倍給你作為獎勵。”
可惜這個約定對于徐因來說,永遠沒有實現的那天。
飯店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兩碗熱湯下肚,徐因的臉上也透露出些好氣色來,她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來這里吃飯,也是在畫室辦完入學后我爸帶我來的。他很喜歡在這里吃飯,我媽說她第一次和我爸約會都是在這里。
“我爸不在之后,媽的脾氣變得很不好,我最開始和她鬧別扭是十叁歲,我想要學畫,她不同意。于是就不給我學費,我只能想辦法自己省錢報班。當時上初中,一天有20塊錢的伙食費,一個月她給我700塊錢,剩下的100是零花錢和衛生巾的花銷,我能省下來一半。”
徐因厭倦地講述著,“后來這事被我爺爺奶奶知道了,他們和媽吵了一架,我媽才恢復我的學費——但從那之后她的記性變得很不好,每次該給生活費喝學費的時候,都會恰巧忘掉這件事。”
她的語氣里有毫不掩飾的諷刺,重音咬得格外譏誚。
那幾年里徐因過得一塌糊涂,她必須低叁下四地對母親低頭,表示她是個只會把家丑外揚的白眼狼,才能從羅廷蕓手中獲得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生活費。
最糟糕的一段時間,徐因甚至對羅廷蕓的存在產生生理性不適,她聽到羅廷蕓的聲音就不會不自覺心率加速精神緊繃。
否則當初徐因也不至于那么輕易地接受謝津的資助,她實在接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在羅廷蕓面前自取其辱。
“她把這件事記了好多年,”徐因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還會當著我同學鄰居的面說,后來我再也沒把同學朋友帶回家過。”
也因為這個,徐因總覺得在同學面前抹不開面子,久而久之,她也就沒了朋友,每天獨來獨往。
謝津問:“你爺爺奶奶知道這件事,對嗎?”
“對,他們知道,但是覺得問題不大,想親母女哪有隔夜仇,更何況又不是真一點錢都沒給。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把媽不給我學費這件事捅出去時,我爺爺奶奶有沒有責怪我,覺得家丑不可外揚。我不敢問他們。”
徐因托著臉看向窗外,今年永川不禁鞭炮煙花,路邊就出現了很多掛著售賣許可證的煙花炮竹攤位,一邊放煙花一邊攬客,不少小孩子遠遠看見,就拉了大人央求著想買。
有的家長買了,有的沒有,硬拖著孩子離開,于是沒有的那孩子眼巴巴看著其他歡天喜地的小孩兒,一步叁回頭地被家長拽走。
行道樹上的橘子燈晃在玻璃上,溢散出光影,折入剔透的眼睛。
徐因望著玻璃上謝津的影子,慢慢笑了。
遇到他真的是一個奇跡,她由衷想到。
徐因端起了杯子,里面是飯店免費贈送的熱茶,口味酸甜,大概率放了山楂,喝著很開胃。
“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我想過如果沒有你會怎么樣,后來發現沒有你便不會有今天的我,如果不曾遇見過你,現在我可能在永川某個藝術學校當老師,也有可能跨行做一個普通朝九晚五的白領,或者干脆不在人世。”
但很幸運,十六歲那年她遇見了謝津,斬斷命運的第二刀抵達,將她的命運折向了一個不敢想象的方向。
自此之后,她的人生如同被佛光普照,災星退卻,一路順遂。
直到叁年前,命運向她索取代價。
時至今日徐因仍無法接受這個代價,但不接受,又能如何?
現在是她剛知道真相不久,又誘發了舊病,謝津才千里迢迢趕回來,那等以后——她真的甘心就此天各一方,看著他與旁人結婚生子嗎?
徐因還是不甘心。
他會陪他的新女友再一次沿海岸線從天南走到地北嗎?他會親手用軟尺在對方赤裸的身體上纏繞測量,再為她精心定制衣裙嗎?或者是跪在地上,細致地用紙模丈量那個人雙腳的數據與弧度,為她做一雙合腳的鞋嗎?
徐因無法想象,更不愿意去想,但她無能為力去改變這些。現實就是如此,任憑她有多不甘,問再多遍“憑什么”,也不過是一個人在戲臺上唱獨角戲。
她舉起了杯子,朝謝津說:“我還是做不到跟你好聚好散——不過也沒那么恨你,今天早上說的是氣話,你好好活著。”
窗戶的煙花散了,燈火闌珊,徐因聽到了謝津的聲音,淡淡的,缺乏情緒。
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