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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兄第一次叫她妹妹。
他慣常叫她“箏兒”,這是她現在的名字,她已經強行將這個概念刻在了自己骨髓,可只是簡單的妹妹兩個字,過去的身份便一瞬間壓倒性地吞沒了她,她窩在他的懷里,聽著親兄擔憂的詢問,失神地細細發顫。
她搞不懂這是為什么,搞不懂自己怎么了,她發了一場高燒,婦人在床邊抹淚,指甲卻嵌進了她的手臂,鉆心的疼。她向來不在乎,此刻卻真心實意地委屈。
哥哥呢?哥哥怎么不在呢?
……哥哥在又能怎么樣呢?他可沒錢買這樣昂貴的藥材。不出幾日她的病全好了,不像從前跟在哥哥身邊,隨便一場小病便險些要了她的命。
親兄在她床前一勺一勺地喂湯藥,她迷迷糊糊叫著哥哥,朝他撒嬌,直到被他按著肩膀:我來你閨房已是逾矩,如此斷不可以……非我不心疼,只是不知何時便會來人……
她這才清醒,又哭又笑。
煩,好煩,煩死了,怎么總是想到他呢?為什么?為什么呢?
病好那天,神清氣爽,妹終于開悟了。哦,原來是她害怕,她害怕哥哥在外面亂講,暴露她不是這家女兒,他怨恨她不知回報,至今還未出門給他好處,他嫉妒她金銀富貴,要她繼續病著,和他一樣困在“窮病”里,永遠不會好。
這不行,絕對不行,她現在正是好時候,親兄已然有所動搖,如此再過數月,她將真實身份暴露給他,將他逾矩的親情通通轉成烈火般的愛意,她定能踏上兵行險招卻大獲全勝的坦途。
在此之前,她必須解決哥哥這個不安分因素。
妹對親兄借口說,有個幫她回家的乞兒,只是失憶后不知府中深淺,不敢輕舉妄言,如今懇請親兄讓她出府一夜,給那乞兒些銀兩報恩。
親兄不贊同,卻耐不住她撒嬌,派人護著,妹多伶俐,叁兩下擺脫后,去了和哥約定的破廟中。
這里擠滿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她踏入時有一絲得意,如今她已不在他們其中。
月光雪亮,破木板敲實的窗框,怎么剛剛好漏出一束月光映在他臉龐?
只一瞬間,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
哥在明,妹在暗,他們對望。
亂哄哄酣睡的人堆,月獨照他一人,他卻又與影成雙,而她站在暗處望。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喊他出來,沉默地走,走到池塘邊,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進水中。
月倒映湖面,攪得一池破碎光點,在水中,哥哥沒有影子。
不會成雙,他不會與人成雙。
他死也要一個人死,她已經沒有回頭路,她不能與他成雙走。
他不能再去找別人。
她好害怕,好害怕。
怕什么呢?
怕他揭穿她,怕他讓她無路可走。
怕他和別人走,怕他走沒有她的路。
不是的,這才不是她的真心。
她的真心又是什么呢?
:你兩只胳膊兩條腿都斷了嗎?為什么不掙扎?
妹妹面無表情地問,她低著頭,月光照不透她的眼眸。
月光都在哥哥眼中。
他仰著頭,答非所問:妹妹,你現在幸福嗎?
:幸福得不得了呀。
妹說。
: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那哥哥可以去死了。
他們異口同聲。
那天回去,親兄得知她和侍衛走散,急得失了分寸,遠遠瞧見她的身影,便沖上去一把抱住。
月色澄明,妹的眼睛卻下著暴雨,他嚇一跳,捧著她的臉頰關切詢問,她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小乞兒死了,都怪我沒有早些找他。
他長嘆一口氣,撫著她的頭:不怪你,妹妹,世事總沒有道理。
她仰頭,用落雨的眼睛盯他,盯得他不合時宜地臉頰緋紅。
時機還未成熟,他們還沒走到那一步,親兄對她的感情她還沒有確信,可是妹聽見自己說:哥哥,愛也是沒有道理的,對嗎?
那一晚她瘋了,親兄紅著臉百般抵抗,說不合禮數,說從長計議,說他真的再she不出。
妹剝下假面,笑得肆意猖狂,親兄卻全然接受。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真假,已經習慣了這樣活。
愛她的人看她最真,諸般虛妄早已勘破,奸詐狡猾,冷血無情,可憐可愛。
親兄亦不是蠢人,他只是無可救藥投入愛河。
他第一次做這樣荒唐的事,仿若大夢一場,可妹妹真切睡在枕旁,他必須擔起責任,盡快籌謀。
老天站在妹這一邊,所以時局動蕩,父權傾塌,親兄于風雨飄搖中鎮靜撥弦,錚然定音。
妹撫著腹中胎兒松了口氣,她快臨產了。
嬰兒呱呱墜地,是個缺了一只胳膊一條腿的畸形男胎,剛生下來,便被羊水嗆死了。
妹發出尖叫與哀嚎,嗓音凄厲可怖,非人似妖。
她才生產,渾身是血,精疲力盡,卻迸發一屋子人攔不住的力氣,直奔屋外池塘,縱身落水。
她毫不掙扎,極速往深處沉,親兄將人救上來時,已經斷了氣。
詭異的是,她竟然唇角帶笑。
哥哥,哥哥呀,好久不見,你終于想我了呀。
我希望你死也一個人,但若與我成雙,原來也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