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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究竟什么能代表一個人?過去妹妹拖著長音和他撒嬌,說他太慣著她,要這么任性下去簡直要不像她了,那時候他還喜歡自己嗎。
他失笑著說傻瓜,你變成什么樣我都愛你,你是我的妹妹呀。
性格能代表一個人嗎?
她翻相冊時指著照片一臉苦惱,這件事怎么自己不記得了,看她絞盡腦汁的樣子只覺得可愛過頭,握著她的手耐心地重溫過往。
記憶能代表一個人嗎?
她說,我哥哥已經死了。
是啊,他的妹妹已經不在了。
她從衣柜翻出他的衣服遞給他。
……那你又是誰呢。
洗衣液的味道沒有變過。
他沒有身份證件,當然也無法辦理,妹上班時,他留在家做全職主夫。但這本就是他該做的,經濟來源依靠妹妹讓他難受愧疚,但妹只是拍著他的肩,露出一抹淺笑:早該這樣,我現在才知道那些隱形的家務有多做。你足夠好了,別想那么多。
看著他不認可的眼神,妹嘆口氣:賠償金有很多很多,別操心了。
日子就這么過了下去。奇異地、平穩地,是再熟悉不過的人,卻要保持距離,克制謹慎。
平靜的打破是她跟同事聚餐后,有人替她撥打電話:喂?是“哥哥”嗎?來接一下你妹妹啊,她抱著柱子不撒手,我們叁個人都拉不動。
她換過工作,但留下了哥哥的手機,號碼也沒注銷,現在是他在用著。……緊急聯系人始終沒從她的手機上撤除。
他頭疼地趕到時,說教不假思索地脫口:這就是你說的現在會好好照顧自己了?說過多少次,你只有叁瓶的量,我要是不在——
他猛地止了聲,醉成泥的妹卻一瞬間松開抱著柱子的手,撞進他懷里考拉似的攀住脖子,天真地、不甚清醒地張口,脆生生叫了一聲:哥!
漂泊的人終于找到那塊浮木,安心地暈倒在他懷中。
回到家,明明在幫她醒酒,她卻醉得越發纏人,一直保持的距離感破碎得什么都不剩,心亂如麻,他一百遍一千遍處理過這樣的場景,可唯獨這一次,全都錯了。
她咬上了他的唇。全身顫抖,他第一次沖妹妹、沖她疾言厲色:清醒點,我不是你哥哥!
酒醒只要這一句話就夠了,她臉色慘白地回神,四肢僵硬,從沙發滑倒地上。抬頭望見他眼里下意識劃過的那道心疼,她閉了閉眼,啞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玩真心話的時候輸了太多次,本來沒準備喝這么多,對不起……
:……別解釋了。他喉嚨里只剩氣音:……我是說,不用解釋,我知道的,不怪你,抱歉剛才那么對你大聲。
她看向他的目光漸漸失焦,他一年多未曾聽聞的稱呼短時間內第二次從她嘴邊溜出:對不起……哥哥。
但這回他不用為她認錯人而生氣。最后這聲道歉不是對他的。
她坐在地上,手指扒著沙發邊緣,臉埋進扶手,細碎地絮叨:對不起,哥哥,真的對不起,我錯了,你原諒我……
他想說,對不起,好孩子,如果說誰有錯,出現在這里的我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我應該走了。他想。
可是他哪也去不了,能到達的只有一個地方。可這個結果對她來說太殘酷,他又因此猶豫了。
這天過后,他們保持了更加克制的距離,而她發呆的次數增加了,某一天,她嘴上夸他廚藝又進步,啃上排骨時,忽然淚開始往下落。
他并非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錯誤,但事實遠比他自己以為的錯得更過分。他原本想,不是妹妹,至少要照顧她的,但這種顛倒錯亂的相處只會把一切都搞砸。
他活在妹妹存活的時空中,小小一間屋成了他世界的全部。與此同時,他也把她困在其中。
除了忌日那天,雨天他們依然盡量避免外出。原來走入那場雨是最開始的錯誤,他們始終被困在雨中。
真的能活下去嗎,這樣活下去,妹妹真的會高興嗎?她說會的,可她是誰,是妹妹嗎,不是的話,他又該聽誰的呢。
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了。他本就是外來者。他只能聽他自己說。
要離開。離開。可是,可是真的對她太殘忍,她真的能承受嗎?
哥哥,誰是她的哥哥呢,墓碑下的混蛋,你出來啊,你救下了她的命,你怎么會跟我是一樣的膽小鬼,你成功的事情我沒能做到,你的妹妹要由你來救她啊!
如果這是他沒能救下妹妹的懲罰,為什么還要牽扯進來她。
不,不,或許一開始,她說,這是你的家那一刻,他就該意識到,不會是的。他總在內心深處依賴著妹妹,才會不加判斷地相信了那句美夢般的甜言。
:不要哭了……他抹著她的眼淚,安慰的語句蒼白無力,美味四溢的餐桌上,沒一個人沾上生活的煙火氣。
:我要走了。他說出了口。
:……你要和我一起嗎。他加以補充。
他們上了床。門窗緊閉,厚重的圍簾密不透光。他們在窒息中高潮,又在高潮中死亡。
哥哥……哥哥……她凄凄地叫,不是在叫他。
原諒我最后一次吧,我已分不清現實和虛假,再等一會,我就能再見到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