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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奴婢給姑娘準(zhǔn)備熱水去?”奉燈小心翼翼的探問,唯恐這位沈姑娘為了這個再鬧脾氣。
沈棲自知現(xiàn)在是不過是寄居屋檐下看人臉色過日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回頭又添了一句道,“要溫溫的,別兌井水。”
奉燈心里頭暗道可真是個能翻著花樣折騰人的,不能兌井水那就只能擱放涼了的開水。然而這會已經(jīng)這樣晚了,去廚房燒開了水再弄涼,也不知又要花去多少功夫。
“好姐姐——”沈棲眸光微抬一眼就掃到了奉燈閃過的不快,睜著水亮的眼膩在她身邊軟軟的喊著。形勢逼人,昔日的沈大小姐也學(xué)會了放低姿態(tài)籠絡(luò)人心。她不是英雄,偶爾為五斗米折折腰也沒什么,何況女子本來腰纖易折。
待人出去后,沈棲轉(zhuǎn)過身去給自己滿了一杯茶,茶是好茶,泡茶的水卻不是好水。托著腮在那發(fā)呆,只能認(rèn)命的嘆了口氣,飲食咬咬牙倒是能將就,可跟個不認(rèn)得的人含糊過一輩子,她是死也不愿意的。所以離魂來這一段日子稍緩了過來,她就寫了信讓人捎給那位裴三少爺。
反正無甚感情,不如將和離這事提出先商量著起來。
沈棲也不怕那人不同意,指不定就在盼著她和離呢。連個伺候丫鬟都瞧不上她的這個鄉(xiāng)野出身,只怕那人一朝登了九重天也更加瞧不起這個童養(yǎng)媳婦了。即便將來勉強(qiáng)過活,也只能被人輕賤磋磨。
沈棲一向傲氣,這一生只在裴棠一人身上鎩羽而歸,有過這一回這輩子就再也不想再受一回。即便現(xiàn)在是離魂入了別人的身子,可那什么鎮(zhèn)國公府的嫡少爺,她也不稀罕。
“嘭”的一聲,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頭踢了開來,屋中那一排紫瑪瑙珠簾也被震得晃動了起來。
沈棲被打斷了思緒,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少年擋在了眼前,帶血的絹書擲在了她面前,好似帶了雷霆之怒。
沈棲視線垂落在案幾上,本應(yīng)當(dāng)嶄平的絹紗已經(jīng)被揉皺了。絹書就是之前她寫了裝入信封讓奉燈轉(zhuǎn)送出去的。這人拿著前來……想來就是那位裴三少爺了。她心里頭納罕不止,不過是個言辭稍稍懇切了些的約見書信罷了,怎么來人這樣氣勢洶洶。
“沈棲——”站在那少年人驟然出聲,銜恨似得咬著字。
沈棲心頭猛地一顫,抬起頭來凝神望著眼前這人,面容分明已經(jīng)不一樣,可喊出這兩個字的語氣卻同記憶中那人出奇的一致。可……這世間真有這么離奇又湊巧的事?她不能置信,掩唇疑聲問:“裴棠?”
少年漆黑的眼中帶著怨恨和譏嘲,“果然是你。”
沈棲輕輕咬著牙打顫,倒吸了口涼氣,神智才漸漸恢復(fù)過來。抬手去摸了那張帶了血字的絹紗,尤覺得不可思議,“你是認(rèn)出了我的字?”
裴棠眉眼沉沉的看著她,再開口恨不能撕碎她一樣,“原來你就是……”話至一半,又倏然冷笑了一聲,“又想和離?”
沈棲上一世也同裴棠和離過,自那之后就再沒見過面,陡然之間面對他這樣澎湃的怒意,心里有些發(fā)悚。想他可是從來都人前人后端矜著的,怎么這會倒……
“妄想!”兩個字好像在唇齒間被怨怒淬過,裴棠握緊了拳頭,以此挾制了不可遏的情緒。
沈棲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怔愣了片刻才恍然笑出了聲,語調(diào)嬌嗔道:“你還記恨那事兒呢?”
這話正是戳中了裴棠的心疾痛處,離魂之前他未及弱冠就登科金榜,金殿上被點(diǎn)為探花郎,一時風(fēng)光無限。偏偏被這位八寶沈家的大小姐沈棲看中,設(shè)計成親,而后不到兩個月竟又拿出一張和離書。當(dāng)時的上京,乃至整個天下,人人引為茶余飯后的笑資。
裴棠臉上青白交織,不知道因?yàn)椴膺€是羞惱。他離魂后占據(jù)這身子已有幾日,一直病得昏昏沉沉只當(dāng)一場夢,可哪曾想到一封帶血絹書逼著他回到現(xiàn)實(shí)。直至這刻親自來確認(rèn)了,裴棠才知道非但他離魂入了別人的身子,沈棲也來了。
他跟她真是孽緣不淺,離魂再世還能有此瓜葛。
沈棲見眼前這人面色變化不定,眉宇輕輕擰著,這身皮囊倒不比前世的差,仔細(xì)看眉目間還隱約有幾分相似。可他不回話,越是叫她心中無底,等了半晌,試探著軟聲道:“總歸是上一世的事,沒人知道。你寫下和離書,咱們好各自婚配,你當(dāng)你的鎮(zhèn)國公嫡少爺去,我也不舔著臉跟著了。”沈棲其實(shí)還有一句話未說——既然心中有怨,總不好強(qiáng)行揉搓在一處過活,到最后也不過兩看生厭的下場罷了。
裴棠盯著眼前這人,眸色翻涌,好似許多話都堵在喉中卡著不出,最終不發(fā)一語甩了袖子就出去了。
奉燈聽見動靜從外頭進(jìn)來正撞見離開的那人,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一邊往沈棲跟前去,一邊抬手著門外喃道:“剛……剛才真是三少爺?”
沈棲原本也想問這話,可她身子的原主和這三少爺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旁人不知道這奉燈卻是知道內(nèi)情的。她不能不確定,只好神色復(fù)雜的回視著奉燈,艱難的點(diǎn)了下。
奉燈低下頭,將那帶了血字的絹書捏起一角拎了懸在半空中。盯著上頭滿滿匝匝的字,掩不住吃驚,咽了咽唾沫道:“姑娘幾時寫了……血書?”
“什么血書,前幾日問廚房一個婆子要了小半碗豬血寫的。”沈棲直接合衣躺上了床,胸口堵得慌,只差沒捶胸頓足的懊惱了。“快拿去燒了,看著心煩。”
☆、第2章 屋漏逢夜雨
沈棲夜里頭做了一個夢,夢中她依舊是八寶沈家的大小姐,呼風(fēng)喚雨。可轉(zhuǎn)眼之間,她卻成了賣身給裴棠的小丫鬟。
裴大少爺規(guī)矩多,看她哪里都不順眼。嫌她手上有銅臭味,就叫了兩個婆子押著用香胰子狠狠搓洗雙手,活活掉了一層皮。嫌她不通詩詞歌賦,就命她每回吃飯前都要做十首詩,稍有韻律不對就要拖出去狠狠打一頓,打到皮開肉綻。
沈棲在夢里頭氣得牙癢,恨不得咬死這位裴大少爺。
夢醒來時,奉燈正趴在床邊上推著她胳膊,松了一口氣道:“姑娘好歹醒了,怎么睡得這樣沉?還一個勁的磨牙。”
沈棲慢慢回過味來,才覺得牙齒發(fā)酸,夢里頭恨得太真切了。她腦中昏昏沉沉的,瞇著眼朝著窗子口瞧了眼,口齒含糊的抱怨:“天還沒亮呢——”
奉燈卻依舊是火急火燎的催促:“姑娘忘記昨晚的題冊還剩了幾頁沒填嗎?再晚些就要耽擱上學(xué)了。”說著這話就強(qiáng)拉著沈棲起身,又將書案前的東西都一應(yīng)準(zhǔn)備妥了。
沈棲雖然不情愿,可無奈學(xué)堂的師父都太嚴(yán)厲,惺忪揉了眼去看題。字一個個分開來看她倒是都認(rèn)得的,可合到一處到底怎么解卻一片茫然。
奉燈見沈棲安下心去做題,才出去打熱水,回來時又催了催。“昨兒姑娘說要備下糕點(diǎn)帶去的,李婆子已經(jīng)做好了,過會奴婢尋個食盒裝起來,好叫姑娘去了能分給大家……”
“誰說要分給她們了?”沈棲抬起頭愣了下,烏黑的眼眨了眨反問著,過后又撇嘴道:“我這是備了防著自己餓,指不定今日師父又要點(diǎn)我留堂。”
奉燈嘴角微微抽搐的尷尬一笑,又低下頭飛快的理著手頭的活。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沈棲終于囫圇填滿了冊子,扔了筆渾身輕松的伸了個懶腰。奉燈那邊已經(jīng)手腳麻利的過來伺候梳洗,饒是這般緊趕慢趕,沈棲還是遲了。
國公府側(cè)門停著輛青帷馬車,車簾子被卷起,里頭時不時探出半個身子往府門里面瞧。一見沈棲的人影,她就緊皺了眉頭說道:“你再磨蹭些,今兒我就不等你了!”此人正是大房的六小姐裴嬈,比沈棲還小上一歲,可脾氣又大又急。
沈棲怕被她揪著嘮叨不放,立即笑瞇瞇著說道:“早起背書忘記時辰了。”
“鬼才信你。”裴嬈不信這話,自己跟她同一個班又不是沒瞧見她前兩日在師父講課時打盹,昨個還被留堂了。“還不快上來!”
裴嬈瞥見沈棲斜挎在身前的書袋中鼓鼓的,“昨天師父留的題都答好了?”不等她回答,又顧自奚落著笑了一聲:“可別又是一個字沒寫叫師父逮了正著!”
沈棲受不住她一路上嘰歪,就倒了身子靠在車廂內(nèi)閉眼養(yǎng)神。裴嬈忽然開口:“今天有新的師父來,你知道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