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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怕江懷允趁機趕他回府,順勢補充道,“梓州一行收獲頗豐,待更衣之后,我再說與阿允。”
江懷允不著痕跡地松口氣,側身讓一步:“還是你住過的客房。”頓了頓,江懷允又道,“晚膳好了管家會去請你。”
聽出他讓自己放心歇息的言外之意,謝祁心下一暖,莞爾應道:“好,都聽阿允的。”
從劉太醫口中得知的往事還未消化完全,冷不防遇見正主兒,又險些被他逼問自己還未思慮周全的答案,江懷允的心一直提著。
等謝祁的身影從回廊中消失,江懷允立在原地半晌,才按了按額角,輕吁出一口氣。
*
不光謝祁要去沐浴更衣,江懷允去刑部天牢走了一遭,又縱馬繞了大半個盛京城,也免不了洗漱換衣。待收拾停當,才動身前往膳廳。
管家守在膳廳門口,望見江懷允的身影,忙迎上去:“王爺。”說著,他探頭張望片刻,疑惑問,“怎么就王爺一個人過來,謝王爺沒一起?”
江懷允看了眼空無一人的膳廳:“他在客房洗漱。”
“瞧我這記性。”管家拍了下腦袋,后知后覺地道,“我這就去請謝王爺過來用膳。”
“不用了。”江懷允叫住他,腳步一轉,拐向客房的方向,“本王去吧。”
客房門戶緊閉,燭影綽綽,給窗紙蒙上一層昏黃的暖光。
江懷允停在門口,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靜候片刻,屋內仍沒有動靜傳出。
他推門而入。
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浴桶未收,空氣中仍有水汽殘存。他脧巡一周,繞過屏風。
遍尋不見的人正半靠著床頭的垂花柱,呼吸均勻,睡得酣甜。尚未絞干的墨發濕噠噠地貼在中衣上,暈出一片水漬,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江懷允原想把人喊醒,瞥見他眼下的青影,終是沒有動作。
日夜兼程也要十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縮減到六日,路上有多辛勞,江懷允不消刻意去想,也能從他愈發消瘦的身形上窺見一二。
更別說謝祁素來謹慎知禮,若非累到極致,如何會這般毫無設防地沉沉睡去。
記憶中,哪怕染病有恙,他也一直籌謀不停,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謀劃算計。以至于,旁人總會忘記,他也不過是一個將將及冠的青年。
江懷允望著闔目安睡的青年,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劉太醫的話。
他說,謝祁沉疴難愈,皆是那枚被動了手腳的自毀身體的丹藥作祟。
江懷允何其聰慧,不必劉太醫事無巨細地一一道來,便能還原出謝祁主動服用那枚丹藥的緣由:
父親新喪,謝祁孤苦伶仃、無人可依。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叔父覬覦皇位已久,虎視眈眈。
小謝祁雖為太子,可若是登基為皇,縱然有父親留下的心腹扶持,也難以在危機四伏中保全性命。若是不幸早夭,那身為謝氏皇族唯一的幸存者,謝楊就是當仁不讓的新帝,地位無可撼動。
小謝祁不愿意見到預想成真,只能將皇位拱手相讓。
可說來簡單,謝楊哪會輕易讓他如愿?
太醫院不是只有劉太醫。為防落人話柄,自毀身體是他唯一的路。
天下沒有人不會憐惜弱者。
小謝祁將自己擺在完美弱者的地位,縱然謝楊再視他為眼中釘,也不能對著體弱多病、又主動禪位的唯一侄兒痛下殺手。哪怕小謝祁有一絲一毫的損傷,素以仁義為政的謝楊便會名聲大損。
彼時謝楊心知肚明,他必須要護好小謝祁的命,可心中到底不忿,便借機在丹藥中動手腳,讓謝祁只能拖著病體了此殘生。
此一舉,不可謂不狠毒。
江懷允一直都知道,謝祁處境艱難。但直到今天,他才真切體會到何謂“艱難”。
自小在刀光劍影中艱難求生,謝祁對人防備有加,是情理之中。
疑心深重的人,哪怕表露出零星幾分真心,便已稱得上彌足珍貴。可除了最初的試探,他對自己從來坦誠以對、赤誠相待。
捫心自問,江懷允長至如今,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濃烈真誠的情意和關切。
淑人君子,懷允不忘。*
他的父母為他起名懷允,以期永遠記住他們曾來到這個世上的孩子。他們對他關心備至,從未放棄尋找能助他病情痊愈的方法。
可也是他們,在得知他的病幾乎沒有轉機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又迅速生下一位繼承人。
他素來都知道,自己可有可無,所以從不與人深交。
他習慣了對俗事種種都冷眼旁觀,也習慣了以局外人的身份活在世上。
謝祁是第一個看透他,也是第一個捧出滿腔真心想要帶著他看一看紅塵的人。
駱修文告訴他,若是無計可施,不妨問問自己的心。
今時此刻,江懷允驀然聽到,他的心已經給了他答案。
*
謝祁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他盯著虛空緩了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已然回到盛京,如今正在攝政王府。
正是傍晚,房中尚未掌燈,他眨了下眼,撐著手臂坐起來,摸索著去尋燈燭。
房中窸窣的動靜傳出去,守在門外已久的人登時推門而入,手腳利索地點燈倒水:“王爺醒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