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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很是敷衍。
小皇帝臉上笑容洋溢,裴永年見狀也不再開口掃興,兀自回到原位坐下,繼續做支撐紙鳶的框架,邊做,邊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不遠處撒歡兒跑的小皇帝身上。
工具房中別有洞天,除了小木劍,還有縮小版的木質長矛、形象各異的雕刻、小燈籠……小皇帝一一把玩過,才抱著一盞鯉魚燈湊到裴永年身邊,好奇問:“房里的這些都是裴大人做的嗎?”
裴永年點點頭:“皆是臣親手所做。”
小皇帝目瞪口呆,把手中的東西舉至眼前,仔細端詳。這盞鯉魚燈木雕并不大,尋常的成年男子只手可握。可這寸許大小,鯉魚的鱗片清晰可見,魚尾向上翹,魚身彎出賞心悅目的弧度。
小皇帝目不轉睛,由衷生出佩服:“裴大人真厲害。”
裴永年莞爾。
小皇帝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鯉魚燈的雕刻,玩兒了片刻,一只手抱著鯉魚燈,另一只手撐在桌案上,托著腮,好奇地望過去:“裴大人怎么做了這么多木雕呀?是很喜歡嘛?”
裴永年正固定著打磨好的竹棍,聞言動作一頓,輕聲道:“……稱不上喜歡。”
小皇帝愈發茫然,頭歪了下,十分不解。
裴永年聲音艱澀道:“……臣做這些,是想送給臣的孩子。”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直起身,抱著鯉魚燈的雕刻噠噠跑到對面,輕手輕腳地將東西放到原位。
裴永年似有所察,抬眼便見小皇帝不舍地盯著鯉魚燈,久久沒有移開視線。他問:“陛下怎么放回去了?”
小皇帝背著手轉身,一本正經道:“無衣哥哥說了,不能奪人所好。”
裴永年一愣,耐心道:“陛下是九五至尊,坐擁四海,天下都是陛下的。”頓了下,一語雙關道,“莫說一盞鯉魚燈,這屋內的所有擺件,都是陛下的。”
小皇帝蹙著眉,鄭重其事地搖搖頭:“裴大人說得不對。小王叔說,我做皇帝,是要為天下萬民謀福祉的,不能——”小皇帝一時忘了原句,絞盡腦汁才從腦海中扒拉出盡量貼近的詞匯,脆生生道,“不能魚肉百姓!”
小皇帝語氣很堅定,裴永年卻不由怔住。眼前的孩子尚是稚齡,未能懂得話中深意,可卻聽話懂事,即便在攝政王和恭順王看不見的地方,也將他們的教導銘記在心,毫不行差踏錯。
裴永年回過神來,輕聲道:“……陛下說得對,是臣失言。”
小皇帝挺了挺胸膛,驕傲道:“那當然!小王叔和無衣哥哥教我的,怎么會有錯!”
說完,蹦蹦跳跳地跑回裴永年身邊,繼續看他做紙鳶。
裴永年手中固定著支架,邊故作不經意地問:“……陛下,很喜歡攝政王和恭順王?”
“當然啦!”小皇帝重重點頭,眼睛彎彎,“小王叔和無衣哥哥最好啦!”
說著,又有些失落地趴在桌子上,滿臉沮喪,“可是無衣哥哥要去皇陵祭拜皇伯母,我要有好久沒辦法見到他了。”
裴永年笨拙地安慰他:“……攝政王還在京中陪著陛下。”
小皇帝故作老成地嘆了聲氣:“可我想讓無衣哥哥和小王叔一起陪著我。”頓了下,強打起精神,懂事道,“不過無衣哥哥好像很想念皇伯母,盡孝為大,月余而已,我能等!”
裴永年見他堅定地握起小拳頭,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沖動,小心翼翼地試探:“……陛下可會想念母親?”
“不想。”小皇帝誠實地搖搖頭,愛憎分明道,“她不想我,所以我也不想她。”
裴永年喉間一梗,強顏歡笑地問:“陛下怎么知道她不想陛下?”
小皇帝摳著桌角,慢吞吞道:“云青說,亡故的人若是特別想念一個人,就會出現在那個人夢里。”小皇帝苦惱地皺起眉頭,“可是我從來沒有夢見過她。”
裴永年笑容忽然一滯,遲滯地低頭,慢慢固定好竹棍,有些失神。
好半晌,才低聲道:“……陛下,紙鳶做好了。”
*
目送小皇帝離開,江懷允和謝祁由小廝領著前往正廳。奉茶之后,小廝躬身告退。
正廳中只余江懷允和謝祁相對而坐。
沒了小皇帝從中調劑,氣氛頗有些凝滯。
謝祁無所事事,撐著下頜看了會兒對面,忽然一笑。
江懷允抬了抬眼,眸中沒有多少溫度。
謝祁溫和道:“攝政王前些時日才說如無必要不必再見,沒料想這么快就又見面了。”頓了下,笑道,“我原以為,攝政王與我還能見得再早一些。”
江懷允斂回視線,了當問:“你想說什么。”
謝祁慢條斯理道:“聽說大理寺卿在牢獄中自戕,時間恰好是我去過的第二日。”
“恰好”二字音調有些重,江懷允領會到他的言外之意,惜字如金道:“與你無關。”
“攝政王明察秋毫。”謝祁臉上笑著,語調卻平平。
江懷允側身端起茶盞,正要飲茶,抬眸間,被正廳中央懸著一副匾額吸引。
黑底金字,龍飛鳳舞寫著“忠義堂”三字。寥寥三字,字體大開大合,鋪面一股磅礴之氣,看上去頗具風骨。
謝祁似有所察,循著視線望去,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主動開口:“攝政王可知,這三個字的來歷?”
江懷允轉頭望過去,眸色靜靜。
謝祁沒有看他,目光定在匾額上,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帶著些微懷念,娓娓道:“這三個字,乃是我父皇在世時,為嘉獎裴老將軍平邊功績,特意御筆寫就賜下。”
江懷允指尖蜷了下。
謝祁視線停留良久,半晌轉回頭,對上江懷允平靜的眼神,忽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