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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擊斃命,珠古帖娜踢開他沉重的身體,鬼魅般躲過身旁憤而群起的攻擊,拔刀格擋間,帶著萬鈞之力的長箭作為掩護,替她一一射殺身邊逼近的敵軍。
那聲掩護并非尋求幫助,而是提醒她可以行動的信號,優犁吃過程梟箭術的虧,因此他手下人必定會有所防備,想出應對之法,所以趁他輕敵之際由另一人突襲是最易得手的做法。
“好樣的!”逐旭訥忍不住歡呼出聲,看向順利跑回來的珠古帖娜,“達塞兒閼氏說這招叫什么來著?”
珠古帖娜打了幾年仗,軍禮兵法皆不通曉,向來是首領想出一個陣法,隨意套個名,像牛頭陣獅頭陣的渾叫,直到靛頦帶著她細讀兵簡,她才知道無論城邑攻守,要塞爭奪,還是伏擊包圍,迂回奇襲,都有專屬的稱呼。
“來,太子妃嫂嫂讓我二皇兄把庫里現有的都借調來了,夠我們忙活幾天的,大哥大嫂那里我命人送去了一半,這樣速度能快些。”
易鳴鳶來到松霜齋,指揮著下人把一箱箱的書往里面搬,好在建造之初,工匠們在里頭放了九尺多長,五尺多寬的紫檀木桌,就是為了有一天公主和探花郎一同寫字作畫都不覺得空間逼仄。
另外還有十余排的架子可供探花郎堆書,上面可是特意囑咐了,這位博通古今,看過的不知凡幾。
只是沒想到,成婚后第一次使用竟是為了查文大學士。
“有勞娘子,過來坐。”程梟掃了一圈忙碌的下人,自覺開口回話。
易鳴鳶被他一聲娘子震出三分春情,皮膚下隱隱浮出一層胭脂色,解釋道:“府里都是我的心腹,我們不用這樣,正常稱呼即可。”
程梟得到易鳴鳶這個答案后放松下來,如此看來公主府是個安全之地,方嬤嬤走后便不用再防備,長睫遮掩下眼中的微乎其微的懊惱與失落,“公主說得有理,是在下冒犯了。”
等下人都退出去后,易鳴鳶坐到事先準備好的圍椅中,往一臂的距離旁放了幾本過去,心神有了些松動:“你……你這么叫也行,日后一道出門不容易出錯。”
道理就是這么個道理,她說完從一邊抓了硯臺和墨條開始研磨。
兩匙水剛舀上去,左側就伸過來一雙手,深沉好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來,壁廂有皮履[1],公主把鞋子換了,免得水汽上來了難受,這雨天路滑的不易走動,從明天開始還是臣往公主處去吧。”
散值前半個時辰,雨才漸漸小下來,把干了好幾日的地面沖得連一點殘枝敗葉都沒剩下,公主從臥房那里過來雖然沒幾步,但鞋上不可避免地肯定被打濕一片。
易鳴鳶看了眼鞋子,點頭稱好,鞋跟處確實濕了大半,這探花郎老媽子式的照看讓她想到還小的時候就帶著自己的奶娘,可惜她已告老還鄉,指不定今生都不會再見了。
兒時看戲文的時候,她不懂為何有女子愿意為了一個男人放棄親人,對此嗤之以鼻,雖然現在仍是如此,可不成想輪到自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會對他心生不忍。
愛上程梟是既定的事實,但易鳴鳶擁有一顆堅定不移的心,不為慘痛的經歷喪失自我,同樣也不會為愛回心轉意。
她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在溫暖的懷抱中輕蹭一下,緩緩閉上雙眼。
第46章
易鳴鳶兒時玩伴不多,只有靛頦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
入關探望不允許攜帶婢女,因此她到達庸山關之后的一段時間內難免有些寂寥苦悶,好在不久后她就跟幾位副將的兒女們熟悉了起來。
父親有兩位副將,共育有五個孩子,加上她一行六人玩遍了庸山關內的上上下下。
他們很快融入了市井之中,穿著最簡單樸實的衣服,像仗義的俠客一樣懲惡揚善,時值易豐想要徹查城中亂象,便由得他們胡鬧去,只消將一應不平事回報給他就好,自會有人妥善處理。
有大將軍的親筆手令,通常是沒有什么危險的,但有一天,易鳴鳶察覺到巷子里的動靜后甩開伙伴的手闖了進去。
易鳴鳶瞳孔驟縮,第一次對程梟的身份產生懷疑。
這幾天了解下來,她知道匈奴并沒有奴隸,戰時繳獲的敵方俘虜會被指派去做較為臟累的活計,但與奴隸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最明顯的一個特征就是俘虜身上沒有這種羞辱性的刺青。
大鄴信奉身體發膚應當純凈無暇,所以會給犯了事的人打上代表“有罪”的記號突顯他們的卑賤低下。
黥刺后除非剜肉割皮,否則終身無法去除。
但其實就算挖去了那塊肉也無濟于事,因為官府會為每一個奴隸登記造冊,主家一查便知。
當然,還剩下一個險之又險的法子……
舍下大鄴內的曾經,只身前往關外,以武力搏殺出一片新的天地。
易鳴鳶薄唇輕抿,十三歲,尋常人家孩子陪伴父母膝下的年紀,程梟就已經跟著服休單于征戰四方了,先前瑪麥塔說他的阿爸拋棄了他和他的阿媽,想來當中亦是波折無比,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程梟從鄴國來到了匈奴。
或者,他進過鄴國,后狼狽逃往關外,遇到了服休單于!
他因什么事被打上這樣的烙印?
以權謀私,侵占良田,還是殺人放火,草菅人命?
易鳴鳶下意識認為程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可她熟讀大鄴律法,清楚只有行兇戕害百姓,才會采取黥刺之刑,被充為奴隸勞苦一生。
她顫顫巍巍地抬手讓黎妍起身坐到身邊,想了想問道:“我瞧你眼神澄明,人也伶俐,可是之前在大戶人家伺候嗎?”
黎妍齒關咬住,差一點傾瀉出恨意,手指幾乎把掌心掐出血,默了一陣后回:“不瞞達塞兒閼氏,奴自小沒吃過什么苦,爹娘疼愛,甚至富余時讓我讀書識字,只可惜天災人禍,我爹的上峰謀逆,害得我們也……”
她說到謀逆二字時,死死盯住易鳴鳶的神情,見人眉宇中帶上了憐憫和同情,可唯獨沒有懊悔和痛苦。
黎妍雙手緊握成拳,仿佛有弦外之音,“達塞兒閼氏,你說,我們家從頭到尾蒙在鼓里,最后卻被一并治罪,此事全因我爹的上峰追名逐利,他是不是很可恨啊?”
易鳴鳶點頭,我朝面對謀反之人抱有的態度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因此所受牽連者眾多,兩年前臨鄲郡王舉兵攻向廣邑,處置了近兩萬人,其中無辜者數不勝數。
但陛下以嚴律和雷霆手段治國,無人敢說個不字。
她將一杯牛乳茶放到黎妍手上,“謀逆重罪,你爹若是毫不知情,便是一場無妄之災了,那人著實可恨,你受苦了。”
黎妍看向手中的牛乳茶,扭曲到想要抬手掐死眼前的人,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必須忍。
“謝達塞兒閼氏。”“我父兄是怎么死的?”易鳴鳶看著他漸漸變得痛苦的神情,冷不丁開口道。
事到如今,左秋奕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了,他森寒的眼睛透露出興奮,還有幾分得意,“下藥啊,無色無味的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在他們的飯食里,一個月嗜睡,兩個月手腳麻痹,再后來……半身僵硬,動彈不得,世上最蠢的士兵過去,也能以一敵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