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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逾矩!
易鳴鳶踩著鵝卵石小路,往新開的院子走去,那里是專門劃給程梟的書房,離臥房有些距離,種著成片的紫竹。
葉下荊云飛,韌桿隨風擺,透光顯幽靜的竹林中,月洞門[1]上提三個大字:松霜齋。
邁過一道石檻,本以為程梟是在勤奮地一早就開始看書,卻見齋內的人扛著一袋米,正圍著正中的一塊巨石繞圈疾跑。
易鳴鳶:“?”
府里也不是沒有石鎖[2],這人為什么要扛米呢?
不知道那夜程梟起過誓的易鳴鳶正疑云紛紛。
“公主。”
程梟跑完了今日鳶晨的十圈,余光撇到有人過來了,快速把臂彎上的東西卸到地下,朝他名義上的娘子行禮。
昨晚睡得不踏實,半夜酒醒的同時他就睜開了雙眼,貓手貓腳地離開了易鳴鳶的臥房,唯恐唐突,端坐冥想到天蒙蒙亮,從松霜齋旁邊的小廚房搬了一袋米鍛煉。
沒想到這米也忒難扛了,幾步下來一個勁地往下滑,就像注了水似的越來越重。
我也不算文弱書生吧,怎么連袋米都扛不住,從今往后可不能再隨意起誓了,要是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可不是跑十圈能解決的,公主府上套米的袋子比外頭的料子好,在肩膀上都待不住,罷了,再找個粗糙些的袋子包住吧。
程梟叉著腰,和一袋負重之物斗爭良久,總算想到了解決辦法。
他想起當初夜晚被易鳴鳶追著跑,以為生命有危的時刻,到現在依舊忍俊不禁。
因為動作,頸間晶瑩的汗珠在微微敞開的領口中向下劃去,暈濕了一圈,深色的布料和
“嘭”一聲,程梟半幅身子垂在床外,好在有層疊的軟毯,他整個人倒在軟毛中,顯得平和又安靜。
易鳴鳶站在床邊,肩臂抖動著哀聲哭泣。
片刻后,她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轉頭收拾起行囊。
第41章
要帶走的東西不多,一個小小的包袱就能裝下。
水和地圖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易鳴鳶還拿走了氈鷹和早已晾干的草蜻蜓。
這個草蜻蜓是剛來這里的時候程梟給她編的,隨著水分的流失,現在呈現著干枯瘦癟的暗黃色。
易鳴鳶把它從窗臺上拿下來,看到旁邊倚靠著的一個同樣干枯的小玩意。
“今日得進宮拜謁,我們需要像尋常新婚夫婦那樣親密些,既然你家中有兄嫂,想必是耳濡目染,與我一起裝得像一點。”
對于夫妻之前相處的樣子,易鳴鳶也只是一知半解,舅母端莊威儀,從不以柔弱姿態與舅舅相處,她通常只能從街上依偎的夫妻那里學會一二。
“兄嫂琴毖和諧,同進同出,我大約能學到八分像,只是到時要冒犯公主,萬望諒解。”
扶公主起來,那不就是牽手?我該怎么做,伸左手還是伸右手?要不要側身?要不要說“小心”?攙起來然后什么時候松開?我可從沒碰過姑娘啊,要用什么力道?會不會一下就把她捏痛?不如一會換衣裳時演練一下吧,好,就這么辦。 “公主妹妹,我方才沒有出錯的地方吧?”翟詩翠不是個畏縮的性子,見易鳴鳶并不擺什么公主架子,也敢上前搭話。
易鳴鳶被她可愛到了,狡黠一笑:“放心吧嫂嫂,發揮得很好,我覺得方嬤嬤啊,肯定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和程梟家人一起做這一場戲都是提前說好的,連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是要做給方嬤嬤看,好讓皇后娘娘不再操心她府里的事兒,今后所有的中饋,便都不用定期像宮中稟報了。
“公主殿下,淮哥兒能娶到你,實在是預料不到的事情,不過咱們既然已成了一家人,日后定要攜手共度,同舟共濟。”
程母也沒有想到,那個夜晚疾追的女子會成為自己的兒媳,不過時也命也,是她兒子自己的選擇,就是真被帶進斗爭的漩渦,她都認了。
“我都知曉,從今往后我一定將大家看得比我自己更重。”本就是被她牽扯進來的一家人,易鳴鳶鄭重許諾,如果真的有陷入險境的一天,她一定要盡力保全他們所有。
“這是哪里的話,一家人自然是要同甘共苦才對。”程應淳搖了搖頭。
易鳴鳶看著他們所有人,心中一片感動,大概也正是這樣的端正門風,才能教養出程梟這樣敢為天下先的正人君子。
“老身有一事相求,”程母從袖子中取出一封信,開門見山道:“淮哥兒的父親幾年前收到這封信后立刻收拾了行裝,說是要去尋從前的舊友,誰知四個月后回來生了一場大病,我就這么看著他油盡燈枯,沒了生氣。”
程母說到傷心處,從渾濁的眼里淌出兩行淚水,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擦擦眼角,接著說:“但愿是老身多想,可我心中總感覺不對,公主可辨辨,這是誰的字跡嗎?”
易鳴鳶大駭,沒想到程父還有這樣的經歷,她接過微微泛黃的信紙,只見上面是一堆看不懂的字符。
如若是第一次見到,她估計也是無從下手,但這種字符與她當日從欒慶手中拿到的如出一轍!
從蕭詠柃那里搜出的紙條上只有寥寥幾字,但這張上面寫得很滿,幾乎把所有的空間都占據。
信紙上雖寫著看不懂的字符,可能是因為寫得比較著急,字里行間還是透露著幾分書寫的習慣,在每句話的末尾都墜著一條小尾巴,將最后一筆拉長。
易鳴鳶從小就被皇帝舅舅帶著看奏折,能把每位大臣的字記得八|九不離十,其中有這種習慣的沒幾個。
所謂君無戲言,通常情況下,為了防止奏折,書信等被人后期改動,都會在最后拉上長長一筆,憂心這種事的只有重臣。
易鳴鳶心沉了沉,難辦起來了。
她將紙張翻來覆去抖動幾下,聽到鳶脆的聲音后眉頭蹙起,如冰堅滑,觸之如膜,細膩光潤,沒錯。
“公主,是有什么不對嗎?”程應淳看不懂她一番動作,忍不住開口問道。
“大哥有所不知,筆跡便于偽裝,怎么看都只能確定個大概的范圍,我想不然婆婆也不會找到我這里,”易鳴鳶看到程母對著自己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只是這紙不一樣,你們看這兒。”
易鳴鳶把信紙對著陽光的方向舉起,在角落上有羅紋龍尾的暗紋,“所謂輕脆而精絕,這是澄心堂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