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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梟兩指伸進嘴里吹氣,哨聲響起后空中一只身型巨大的雄鷹俯沖而下,收爪穩穩落在他曲起的臂彎上。
雄鷹膨起羽毛抖了抖,又低頭用喙梳理在滑翔中被風吹亂的長羽,須臾仰頭拍了拍翅膀,對伙伴們都在飛翔,而自己卻要被喊來的事實略表不滿,征服蒼茫的天幕才是鷹一生的追求。
“我們轉日闕以鷹為圖騰,它叫蒼宇,是我的鳥,你以后會和它熟悉起來的,不用怕它。”
程梟能看懂蒼宇的不耐煩,抬臂一揚干脆遂了它的心意。
“你怎么來了?”易鳴鳶渾身一僵,沒心情夸贊雄鷹的利爪尖喙,驕傲強悍,她還在憂心自己往后的命運,看到程梟第一時間的想法是他怎么出現在了這里?
分別之時他說二人還會再見,但易鳴鳶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與她的心煩意亂相反,程梟上下打量了一遍易鳴鳶的穿著,眼里露出驚艷的光彩。
半晌,他招了招手,風將他的話語帶到易鳴鳶耳旁。
“大單于讓我帶你見見所有的兄弟,跟我走,咱們動作快點。”
第7章 婚帳
“來,這是逐旭訥,涂轱最年長的兒子。”
程梟將易鳴鳶帶到圍在一起喝馬奶酒的男人們邊上,先介紹的是一個年輕的持刀壯漢,瞧著歲數不滿二十,他左耳垂上同樣墜著一個耳鉤,樣式與易鳴鳶戴的不太一樣,是金子做的。
易鳴鳶向他福了福,得到了一個善意的鞠躬,她只聽懂了前半句的名字,后半句不理解,仰頭問程梟,“涂轱是什么意思,服休單于的另一個名字嗎?”
這個部落里戴銀耳鉤的人很多,似乎以粗細鑲嵌為等級的區分,而戴金耳鉤的,到目前為止她只看到服休單于和眼前的男人,這代表他們二人一定關系匪淺,很有可能就是父子關系。
借助程梟體型的遮擋,易鳴鳶順便用目光四處搜尋著自己帶來的兩個人,剛剛還在臺下的,一晃神的功夫竟憑空消失不見了。
她需要有人給她解釋匈奴話,除非程梟擔任的是這邊禮官的職位,否則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使他這樣耐心的帶自己認人。
程梟右挪一步,不動聲色將她的視線盡數擋去,“涂轱的意思是老大,我們這樣稱呼大單于。”
坐成一堆的男人們見過易鳴鳶,哄笑了一陣后沒再有其他的表示,有的去拿肉和鍋子架起來燒,有的去招呼了幾個女人過來。
易鳴鳶被這樣的章程鬧得一頭霧水,京城中每次大家族之間互相拜訪,總是要一一見禮叫人,之后寒暄半個多時辰,才開始做別的事兒呀。
怎么她這會才知道了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所有人就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易鳴鳶默默察言觀色,看到程梟坐下來,她也跟著在橫放的樹干上坐下,伸出手在火邊烤手,就像其他人所做的那樣。
程梟微卷的發絲在搖擺中輕晃,“涂轱和扎那顏合婚十五年,他十八歲,想知道為什么嗎?”
場上氣氛熱絡,不用刻意壓低聲音,若是低聲,反而還會被掩蓋下去。
說到這個,易鳴鳶聽到扎那顏說到崽子的年齡比成婚時間還要大的時候的確很好奇,但出于禮貌,不好直接問,現在程梟主動提起,她便嗯了一聲,“是有些疑惑。”
從程梟語調低緩的描述中,易鳴鳶得知,服休單于和扎那顏本是一對青梅竹馬,情意相通,但服休單于一直被他的父親,當時的兀猛克單于派去鎮壓匈奴各處躁動的小部落,為此服休單于領兵在外八年沒能回到扎那顏身邊。
等他和十三個部落鏖戰數月,殊死搏殺,帶著一身傷回到單于庭復命,期待終于能娶到扎那顏的時候,卻得知扎那顏已被兀猛克單于強娶,做了他的小閼氏。
易鳴鳶聽完故事后黯然神傷,兩個有情人被兀猛克單于拆散,不知是先唾罵他為老不尊還是荒淫無道,居然連兒子心愛的女人都要搶。
“后來是不是父死子繼,按照匈奴的舊婚俗,上一任單于死后,他的閼氏由繼位的單于再娶,成為小閼氏?”
按照他們兩人的情深程度,明面上扎那顏是小閼氏,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的地位就跟大閼氏一樣,沒人能夠撼動。
“對,從我們第一個單于自立到現在,都是這樣的,”程梟意有所指,她和易鳴鳶在這邊說著話,余光卻留神著周圍的動靜,呼喊中,他不用回頭就能準確無誤的接住一罐馬奶酒,放到身邊人的手心里,“天要暗了,拿著暖手。”
易鳴鳶握緊手中的鐵罐,指尖發白,一如她的臉色。
連日驚惶不安,又身處異地,前路福禍未知,她想要哭,卻發現眼淚早就流干了。
這時,火對面扔過來一大塊肥厚的鹿肉,程梟用匈奴話和他們笑鬧了兩聲,把鹿肉讓給了別人,自己去挑了兩只剛殺的兔子。
手上開始熟練的扒皮分塊,他這次沒有分給易鳴鳶烤,而是選擇讓她嘗嘗自己的手藝,放上烤架沒一會,兔肉就散發出了誘人的肉香。
易鳴鳶午時到轉日闕,幾個時辰過去腹中著實有些發酸,她啜飲了一口手中的奶色酒液,以為是加了糖的牛乳汁,入口卻滿嘴辛辣滋味,難喝得很。
她被嗆到,猛咳三聲才緩過來。
程梟注意到她的失態,忍不住放聲大笑,用刀子片了塊兔肉遞到她的面前,“吃點肉壓一壓,以后習慣就好了。”
易鳴鳶放下馬奶酒,手邊沒有筷子和容器讓她夾走兔肉,她無處下手,不自在的說:“有沒有碗碟之類的東西?”
“沒有,就這樣吃,”程梟把刀橫過來,湊近她的嘴邊,“咬,或者用手拿。”
把手弄得油膩膩不是易鳴鳶會做的事,她思考幾秒,飛快用牙齒叼了肉卷進嘴里,肉香混合著微微一點的焦香,火候剛剛好。
周圍的人都在大吃大嚼,他們吃飯不像易鳴鳶一樣秀氣,習慣依靠鋼鐵般的牙齒撕下骨旁的肉,用咀嚼激發食物最深層的葷香。
易鳴鳶咽下一口尤覺不夠,看著他們粗獷吞食的樣子實在有些眼熱,于是伸出了細白的腕子,從程梟刀上取下新片出來的兔肉,油花鋪滿手指尖,像是突破了她一貫以來遵從的禮教,她把肉送到嘴邊,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狠狠咬下。
香氣更濃烈,還帶起了一股油酥味,比小口吃暢快多了。
程梟一點點片肉漸漸跟不上易鳴鳶吃的速度,手肘被輕拍,他順著易鳴鳶手指的方向拿起火上兔子胸脯那一塊,確認道:“想要這個?”
“嗯。”易鳴鳶并不扭捏,很干脆的一點頭,從前沒吃過兔肉,這樣新奇的口感倒是讓她有些喜歡。
程梟交給她之前先呼了兩口,以防她被燙到,易鳴鳶接過,雙手持兔排啃的樣子很乖巧,整個腦袋都像是要埋到手里去了一樣。
易鳴鳶正專心吃著肉排,耳際傳來低緩的歌謠聲,匈奴女人們拍手唱著她不熟悉的詞調,聲音輕柔溫和,像是在描繪一幅歡快幸福的畫卷,帶上最原始的祝福和企盼。
她雖聽不懂,但食物和歌聲稍稍安撫了她緊張不安的心情,邊用程梟遞來的布擦手,邊靜靜聆聽她們的美妙歌聲,感受她們目光中對自己的親善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