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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鳴鳶心生絕望,以為前方還有胡人接應,卻在下一秒聽到了夾雜著馬蹄聲的大鄴官話。
“閃開!”
易鳴鳶下意識閃身躲避,余光里看見馬上的男人搭箭在弦,把一張畫漆牛角弓拉得如同滿月一般,輕輕松松瞄準,下一秒背后追趕自己的胡人應聲倒地。
她正欲轉身道謝,馬上的男人卻伸手將她撈起,摟著腰按到馬上,易鳴鳶驚呼一聲,身后與男人相貼的部分熱辣滾燙,不待她掙扎,男人側身用弓抽打了馬屁股,兩人在顛簸下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易鳴鳶雖會騎馬,但從沒有試過這樣快的速度,她在馬上沒有支點,又不想與那人緊緊相貼,只好俯下身抱緊馬脖子穩住身形,確保自己不會跌落下去。
汗血寶馬在林間疾馳,這匹馬像有靈性一般,自己避開了樹枝,朝著寬廣平坦的地方奔去。
現在已是秋日,易鳴鳶在馬背上不久就被吹得雙手僵直,渾身哆嗦不止,她感覺體溫在飛速流逝,吸了吸鼻子,用盡所有的勇氣大喊:“義士,能不能騎慢一點,我冷!”
男人悶聲發笑,掰著她的肩膀讓人坐直,在馬上解開自己的獸衣,“拿著穿去。”
易鳴鳶在呼嘯而過的勁風中躊躇,陌生男人的衣物她一個閨閣在室女怎么能用呢?
她咬著下唇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接過,正起上半身穿好獸衣,將自己包裹于略帶粗野氣味的皮料里。
“后面有人在追,慢不了,你抓緊點。”說著雙腿狠夾了一下馬腹,吃痛的駿馬立即加快了速度,也讓馬背上的兩個人緊緊相貼。
易鳴鳶渾身肌肉頓時緊繃起來,臉上也泛出羞怯的紅暈,男女授受不親,從前就是哥哥教她騎馬,也是站在馬旁伸手牽著韁繩,像這樣半個身體與陌生男人緊密相接還是第一次。
不過現在是在逃亡途中,即使是心里有再多的不愿與抵觸,暫時也只能這樣。
她沉下心思考自己當前的處境,聽聞草原部落中女少男多,婚配很不均衡,所以很多匈奴男人會南下搶掠,除了糧食以外,最多搶奪的就是女人。
還聽說,草原人不顧搶來的女人的意愿,通常是兩三個男人共妻,更有甚者,一個女子要被迫服侍四個男人。
身前的獸皮帶著一點原始的牛羊膻味,在男人體溫的烘烤下溫暖著易鳴鳶的身軀,她動作盡可能輕地抽出匕首攥緊,如果身后這個男人是想要把她搶回去當媳婦,她立刻在這里自戕,也不受這等屈辱。
雪亮的匕首泛著冷冷的光,倒映出她果決而悲戚的雙眸。
第2章 交談
不知不覺中,駿馬已經停了下來,低頭啃食附近柔軟多汁的青草。
男人翻身下馬,向她伸出一只手道:“你是來我們這兒買賣的商人嗎?”
捕捉到易鳴鳶瑟縮的胳膊下想擋但沒有擋住的武器,他綻開一個友善的笑容,“這種匕首劃不開匈奴勇士的皮膚,柔嫩的姑娘反而需要小心弄傷自己?!?
易鳴鳶詫異扭頭,這才真正看清他的樣貌,男人身形壯碩,身上穿著一件半袖輕裘,孔武有力的肩膀肌肉在舉起的動作下顯得格外明顯,一條繡著展翅欲飛雄鷹圖案的褐色布圈掛在肩膀上,加厚了本就雄壯的肩頭。
他一頭微卷的黑發紛披著,頰邊兩根穿著紅瑪瑙珠的小辮編得一絲不茍,沒有蓄厚厚的絡腮胡,下巴只有一層發青的胡茬,臉部輪廓與中原人并無不同,唯有更加高挺的鼻梁,更加深邃的眼窩昭示著他和中原人的區別,眉下是一雙深灰色的瞳孔,在望向她的時候眼神柔軟又純凈。
易鳴鳶想了想,斟酌著開口,“我并非行商,而是奉大鄴皇帝之命前來和親的公主……車隊中的一名婢女,若義士愿送我到服休單于的王庭,必有重謝?!?
說完在馬上拱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真是禿鷲遇到兔子窩,巧得很,我正要來接你們呢!”
聽起來他并無惡意,易鳴鳶收起武器,這才松了一半戒心。
男人托著她的胳膊輕輕攙扶到地上,易鳴鳶順勢借力下馬,一時間被他手上粗糙又繁多的老繭劃得胳膊生疼,于是不著痕跡地揉了揉自己嬌嫩的皮膚,套近乎般問道:“你是胡人還是中原人,是服休單于派你來的嗎?”
對面的人松開的手微顫,目光在她胳膊上停留片刻,“我的阿媽是須蒙氏人,阿爸是一個中原人,大單于派我來迎接和親的車隊,并護送到單于庭,沒想到讓尊貴的公主遇上了流竄的毛古鹿,都是我的錯處?!?
果然不是純粹的鄴國人,但在這異國他鄉能遇到一個能和自己交流的人已經足夠幸運了,易鳴鳶點點頭,猜測他說的毛古鹿應該是賊寇的意思。
她又追問:“馬車要如何找回?那些都是陛下賞賜給匈奴的禮品,如果丟失了,我怕有害于兩國邦交?!?
易鳴鳶此話一出,卻見對面的男人不復之前的柔和,他灰色的眸子危險的瞇起,像是要吃了自己一樣,兇嗜萬分地反問:“你命都快沒了,還想兩國的邦交?”
男人高大的身影罩下來,一座山似的非常有壓迫感,易鳴鳶不知道自己哪里說錯話惹得他變了臉色,冷風瑟瑟,她單薄的身子忍受不了寒風,抱起手臂盡可能的給自己取暖,“因為這很要緊?!?
她強忍著害怕直視對方,呼吸亂了亂,中原和草原之間的關系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曾隨著父親在庸山關住過一小段時間,見識過風沙和嚴冬。
邊關苦寒,更苦的是百姓的生活,匈奴鐵騎對他們來說就是架在頭上的一把刀,不知何時會掉落下來。
如果由于丟失禮品而惹怒了大單于,讓他對中原造成了誤解,那首先受難的就是在關塞謀生的百姓。
一個人的性命輕于眾人,所以,這是無可辯駁的重要。
“我想我大概是說錯了話,美麗的姑娘,野鹿舍山不舍命,獐子舍命不舍山,我還以為你是怯弱的小鹿,結果你是勇敢的獐子,還掛念著大鄴的責任和使命,我崇敬你。
馬車仆從請不用擔心,我的部下會全部找回,他們都是精于追捕的勇士。”
男人眨了眨眼,目光掃過易鳴鳶倔強的小臉,見她伸手解下肩膀上褐色的絨皮想要還給自己,寬闊的手掌將之重新包覆在細弱的身體上,在她肩膀上打了個精巧的結,嫻熟得仿佛在心中操練了無數遍那樣。
易鳴鳶后撤半步,面上出現一絲警惕,他的速度之快,氣力之大,竟讓自己沒有絲毫婉拒的余地,微微張了張嘴,“多謝?!?
“等你到了我們轉日闕部落,那里有全匈奴最好的羊皮衣裙,你穿起來肯定很漂亮。”
易鳴鳶被他溫和的態度感染了,空懸已久的心漸漸輕松了不少,突然發現自己冒昧的沒有先問過對方的姓名,忙開口:“還未詢問義士叫什么名字?!?
男人手指微頓,從絨布上拿開的時候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耳后,那力度就像親密的愛撫,但這種觸感轉瞬即逝,他鄭重地看著易鳴鳶的眼睛,“程梟,我的大鄴話名字叫程梟。”
“梟?”易鳴鳶秀眉皺了皺,沒有想通,“梟是一種惡鳥,絕意兇狠,誰給你起的這個名字?”
她話音剛落,就發現對面那人原本隱隱帶著期待的眼神黯淡下來,眼皮遮住了一半的瞳孔,“沒有誰,那個人早就忘掉了,這是一個好名字,特別好,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