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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問津展開那請柬瞧了瞧,四月二日, 地點在普吉島。
“感謝邀請。我一定去。”
樓問津收下請柬,又問:“二小姐最近還好?”
“還好。她想考牛津大學,所以每天都在刻苦溫書,父親也是怕她用功太過,身體吃不消,才特意叫我帶她出來玩一玩。”
“二小姐天資聰穎,應當沒有問題。”
章錦年端上水杯喝了一口,看他一眼,“你最近怎么樣?”
樓問津笑了一笑,但這笑容并無什么意味,“沈家還在掙扎,試圖舉債做多,維系股價。但他們債臺高筑,即將面臨債務違約,這雪球滾不了多久。我只在等他們什么時候放棄抵抗,屆時我總得見一見沈康介,親自給他敲響喪鐘。”
章錦年打量他片刻,才又說道:“我聽說梁恩仲炒股失敗,為了填補虧空,重新染上賭癮了。”
“他兩邊下注,泄露標書內容給沈家,借以換取未來沈家賭場度假村的股份,這些我都有證據。不過他自請辭職,我也懶得追究了。”樓問津語氣平淡,“梁廷昭虧待誰到底也是沒有虧待他,當年就是梁廷昭把他從賭場里撈出來的。現在這情況……我也只能說,因果循環。”
章錦年一時間沒有說話。
同上一回見面相比,樓問津實在過分頹廢,死氣沉沉。
好似一根蠟燭,以仇恨為焰,而一旦這仇恨也燒完,恐怕什么都剩不下來。
“……你同梁小姐離婚的事,我聽說了。”
這個名字,總算叫樓問津眼底稍稍泛起了一些波瀾。
“為什么不把真相告訴給梁小姐呢?”章錦年只知道樓問津同梁沈兩家有仇,但具體如何結了仇,他不肯說。
“梁廷昭已經脫離我的管控,他們父女遲早要再度團聚——馬上要過年了,興許就在這一陣。我告訴她真相,既不能使我跟她和好如初,還會讓她與梁廷昭生出嫌隙。尊敬愛重的親人,卻有另外一幅面孔,想必她會很不好受,更會覺得這一年多的忍辱負重都是枉費。算來算去,還是不告訴她為好。”
這一番理由,想必他已對自己說過無數遍,才會這樣的毫無情緒。
章錦年說:“我想,忍辱負重這個說法還是太過了。樓生你還是不夠了解女人,倘若我們厭惡一個男人,是萬萬做不到與他朝夕相對的。恨與厭惡完全是兩回事,梁小姐或許恨你,但應當是不厭惡你的。”
樓問津笑了笑,有些無甚所謂的意思。
只是不厭惡而已,其分量還不足以拿上天平兩端去稱重,尤其對面是她最為敬重信賴的親人。
章錦年覺察到,似乎任何事情,都已無法喚起樓問津的熱情了,便說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實際上,我這次過來,是受我父親委托,再次向你伸出橄欖枝。你知道我身邊沒有可以倚重的人,章家的業務太大,我一人支撐實在乏力,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樓問津也便正色道:“章家幫了我大忙,理應不該推拒,但實不相瞞,我的興趣一直不在做生意。前半生都為了復仇而活,往后,我還是想做一些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請章小姐幫我感謝章先生,有愧信任,實在抱歉。”
章錦年對他的回答不感到意外,“章家不過只是借了虎皮大旗給你一用而已,你對小妹有救命之恩,章家所回報的實在不算什么。而且沈家破產在即,屆時法院拍賣,最后還會是我們章家漁翁得利。不過我從不知道,你真正的興趣是?”
“學醫。”
“……不是開玩笑的?”
“自然是開玩笑的。”樓問津笑說。
章錦年也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說不動樓問津。
樓問津最初在章家碼頭的倉庫做登記員,后來遠洋輪船招船員,他便報名去了海上漂泊。機緣巧合碰上歹徒綁架章二小姐,以身擋刀救了她一命。
船王章清霽又怎會虧待恩人,便讓樓問津有什么要求隨便提,以章家的背景,只要不是上天入地,都能辦得到。
誰知,樓問津不要名利也不要錢財,只說自己身負復仇重任,倘若未來遇上難關,希望得章家一臂之力。
后來,章錦年再聽到樓問津的消息,便是聽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得貴人提攜,成了一艘游輪的股東,那游輪專跑加勒比海航線,非常賺錢,即便他只在里頭占了一小股,也足夠賺得盆滿缽滿了。
父親章清霽閱人無數,在十七歲的樓問津拒絕了章家的名利報答時,斷言這位年輕人非池中物,將來必然會有一番作為。
那之后,樓問津銷聲匿跡了好長時間,再度聯系上章家,希望兌現當年約定時,已經蟄伏于仇家之一的梁廷昭身旁,變成了他的頭號親信。
章錦年也不得不感慨,他的心志之堅定,城府之深沉,平生少見。
這樣的人,一旦做了決定,幾乎沒有商榷的余地。
章錦年不再勉強,“父親知道你大約會拒絕,讓我再帶給你一句話。他說未來無論何時,你永遠是章家的座上賓。”
章錦年與樓問津算不得多么相熟,再多規勸的話便是交淺言深了,因此便打算告辭。
她起身時,無意識往樓問津面前的茶幾上瞥了一眼,微微一怔,那書頁合上的書籍,封面標題依稀是《introduction to the human body》(《醫學基礎》)。
梁稚在王士萊那里,只做到了這一年年末,因為梁廷昭即將回來,之后如何打算還說不定,若是未來臨時辭職,會讓王士萊應接不暇。
王士萊自是極力挽留,但也為梁稚感到高興。他封給梁稚好大一筆年終獎,叫她給梁廷昭帶話,倘若未來有東山再起之規劃,他一定略盡綿薄之力。
梁稚就這樣辭了職,回到庇城,等待過年。
獅城的房子暫且沒有退租,因為承租人是樓問津,還因為她在收拾東西時,收出了樓問津的那一把巴朗刀。那畢竟是他誼父的遺物,未來有機會,還是應當還到他手里。因此,她打算年后找一個時間,請家里司機自駕一趟,把剩余物品,連同那刀帶回庇城,歸還的同時,通知樓問津與房東退租。
那天以后,梁稚便一直在等梁廷昭重返庇城,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過年,卻連電話也沒有等到一通。
梁宅上下都處在一種懸而未決的氛圍里,梁稚不敢出門,每日待在家中,生怕漏過每一通電話。
除夕當天,仍未得到消息,梁稚一直守在電話旁,坐立難安,古叔叫她去休息,同她換班,她也不肯。
“古叔,你說樓問津是不是騙了我?我爸真的已經自由了嗎?”
古叔面有難色,“……我原不該為樓問津說好話,可我覺得,在這件事上,他并無撒謊的必要,因為顯然站在他的立場,叫九小姐誤以為頭家還在他手里,對他才是利益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