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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著隆興帝,再無一絲猶疑和心軟,隆興帝知曉她這次是下定決心了,他再不敢狡辯,他跪在太后面前,戰兢不語,太后心涼得透徹,她一巴掌,甩到隆興帝臉上。
隆興帝清俊面容顯現五個巴掌印,太后痛心疾首:“你怎么可以這樣?那是為你守邊的將士!那是敬你尊你的子民!”
“阿娘……”隆興帝眼淚流了下來,他牽著太后的衣角懇求道:“朕也是被盧裕民蒙蔽了,他說,就讓天威軍敗一次就行了,他沒說會有這么嚴重的后果啊!朕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你真的是被盧裕民蒙蔽了?”
隆興帝忙不迭點頭,他涕淚橫流:“阿娘你知道的,兒子一向膽小,如果不是他蒙蔽朕,朕怎么敢干這種事呢?阿娘,你放過兒子吧,兒子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甚是可憐,太后瞧著,就像看到幼時因為他貪玩罰跪他那般,他也是哭得這般凄慘,當時她狠心說:“你阿耶還有兒子,還有孫子呢!你不當這個皇帝,有的是人想當!你再這般不求進取,吾就廢了你!”
最后是盧裕民為他求情,將時年五歲的隆興帝抱了出來,她才作罷,自此之后,隆興帝就對她畏懼如虎,再不敢惹怒她。
太后雙眸清淚滑下:“菩薩保,你這次的過錯,不是像你兒時一樣,貪個玩,鬧個脾氣,不去上朝,你這次,是彌天大錯……”
“阿娘,我知道我犯了彌天大錯,但是,我會改的,我保證,我以后,不會再干這種混賬事了……”
“沒有下次了。”太后悲哀道:“阿娘是大周的太后,阿娘要給五萬天威軍,要給六州的百姓,一個交代。”
隆興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阿娘,你要廢了朕?”
“不。”太后伸出顫抖的雙手,像兒時一樣去撫摸他的臉龐:“菩薩保,阿娘從小就教你,錯了,就要承擔錯的后果,落雁嶺上尸骨累累,六州百姓家破人亡,你,要為你的過錯,負責……”
隆興帝愕然,他牙齒都開始打戰:“阿娘,你要殺了朕?”
太后眼淚已經忍不住如泉涌而下,她心傷到幾乎難以支撐身體:“菩薩保,阿娘以后會終身吃素,會用自己的余生治理好這個國家,會為萬民創福祉,為你……贖罪……”
隆興帝面色愈發慘白,他一把推開太后:“阿娘,你是不是瘋了?你要為那些低賤的螻蟻,殺你自己的兒子?”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太后絕望的一巴掌:“他們不是螻蟻,是你的子民!你是他們的君父!”
這一巴掌,倒是讓隆興帝清醒了不少,他忽回過神來,爬到太后腳下,苦苦哀求著:“阿娘,朕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能殺了朕,朕是你唯一的兒子啊,你怎么可以這樣做?”
他不斷哀求,太后何嘗不是心碎腸斷,她強行壓抑住不斷涌上的悲慟和心軟,她道:“菩薩保,阿娘也不想殺你,可是,昨夜,阿娘見到了你阿姊。”
隆興帝驚愕抬頭,太后喃喃道:“十六歲,多么好的年華,荷花池里,又是多么冷,多么黑……而荷花池外面,是蒸蒸日上的國力,是日漸寬裕的國庫,是威勢赫赫的軍隊……這一切,都是用你阿姊的性命,鋪就的,還有你的帝位,阿娘的聽政,若非沒有你阿耶對你阿姊的愧疚,哪能這般順利得到?菩薩保,你對不起你阿姊,阿娘更對不起你阿姊,你阿姊用性命換來的,不應該是一個包庇親子的太后,更不應該是一個出賣百姓的皇帝。”
太后淚流滿面:“菩薩保,你做錯了,阿娘也做錯了,為了你阿姊,阿娘也不能讓這個錯誤持續下去,否則,你阿姊會對阿娘失望的……”
太后將李楹拿了出來,隆興帝便知道自己此次再無活路,他牙齒咯吱作響,忽呵呵笑道:“什么見到阿姊?人能見到鬼嗎?借口!都是借口!說到底,阿娘就是要利用這個機會,殺了朕,一人獨攬大權罷了!阿娘,你不要忘了,你還沒有孫子,你殺了朕,你怎么做這個太后?”
他的話,讓太后愈發悲哀:“菩薩保,難道你覺得,阿娘是因為太后之位,才一直包庇你的?不是這樣的,自太昌血案后,阿娘就開始參與朝政,如今,已經三十年了,你憑什么覺得,三十年,還不夠阿娘坐穩太后之位?”
隆興帝根本不信:“你不是因為太后之位,難道你是因為母子之情?哼,你對阿姊有這個東西,你對朕有?朕不過是你鞏固權力的工具罷了,你根本從未愛過朕!”
話說到這份上,他干脆什么都不顧了:“阿娘,朕反正也要死了,索性告訴你,你的兒子,你一直以為軟弱聽話的兒子,他不但參與了天威軍一案,他還是主使!”
他臉上浮現一絲瘋狂:“什么被盧裕民蒙蔽?是朕,逼盧裕民參與的,是朕,讓他去尋裴觀岳和沈闕的,是朕,親手將五萬天威軍送上了絕路!”
六年前的神龍殿,盧裕民大驚失色,他匍匐跪下,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他用盡心血教授的學生:“圣人不可啊!就算要從太后手中奪權,也有別的辦法,為何要犧牲我大周的將士呢?”
“朕等不了了!朕已經十七歲了!她還不肯放權!她身體好得很,最少還能活個十年八年,朕還要等到什么?”隆興帝煩躁地來回踱步:“朕一天都等不了了,郭勤威是太后一手提拔的將領,天威軍是她最大的政績,假如天威軍敗了,關內道六州丟了,就是向全天下昭告,太后用人不當,那她還有什么資格把持朝政?還有什么資格發號施令?到時候就算朕能忍,天下人也忍不了!”
“但是天威軍,也是圣人的子民啊,而且關內道六州,一直是大周的領土,圣人怎么可以把領土和百姓送給突厥人踐踏呢?這……這簡直是遺臭萬年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朕不說,老師不說,誰會知曉?世人只會知曉是郭勤威貪功冒進,致使天威軍慘敗,關內道六州丟失,到時候,郭勤威和天威軍就會變成大周的恥辱,誰會為恥辱翻案?而且,等朕拿回了權力,朕就會從突厥手里奪回六州,斷不會讓百姓一直淪落突厥鐵蹄之下。”
隆興帝信誓旦旦,盧裕民只是慘白著臉搖頭:“圣人三思啊,這非仁君所為。”
“仁君,什么叫仁君?一個空有仁慈之心,卻無半點權力的君主,也能叫仁君嗎?仁君,不僅要仁,更要是君,老師,朕如今,連任命你為左仆射都做不到,朕還像個君嗎?”
盧裕民老淚縱橫:“太后牝雞司晨,固然可恨,但圣人不能因為恨太后,就拋卻將士,拋卻百姓……”
“將士?那是效忠阿娘的將士,百姓,朕只會苦他們一陣子,不會苦他們一輩子。”
盧裕民怔愣,他望著他的學生,一時之間,竟覺得陌生到無言以對。
隆興帝愈發煩躁:“老師,朕等不了了,朕看了很久輿圖,反復思量,才想到這個辦法,這個辦法,雖然狠毒,但絕對能一擊致命,老師,你相信朕。”
盧裕民只是身體戰栗,不發一言,隆興帝見狀嘆氣:“老師,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所以朕才與你共謀大事,罷了,你若不愿意,朕自己去聯絡突厥。”
“不。”盧裕民抬眸,驚慌阻止,他臉上神情痛苦萬分,半晌后,他終于道:“圣人不能臟了自己的手,這件事,就讓臣去做吧,今后就算事發,所有罪責,都由臣一力承擔。”
他總算答應,隆興帝嘴角浮現一絲淺笑,笑容天真,又殘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胸有成竹地吩咐著:“老師,豐州刺史裴觀岳,野心勃勃,此人可以利用,還有中郎將沈闕,朕的表兄,他對阿娘一直頗有怨懟,他也可以利用,你去找他們,讓他們幫你,他們會答應的。”
隆興帝早已計劃好了陰謀人選,他將自己計劃對盧裕民全盤托出,盧裕民仍然心驚肉跳,他問隆興帝:“若突厥胃口太大,拿了關內道六州后,仍然不愿退兵,反而聯合裴觀岳,南下直逼長安,那該如何?”
“不會。”隆興帝一口否定:“對于尼都可汗來說,大周太大,他吃不下,就算吃下了,他還要耗費百倍精力來與大周殘余兵力作戰,這個買賣,不劃算,倒不如依照盟約,只吞下關內道六州,六州有百萬人口,夠他用了。而裴觀岳,姑且不說他的妻子兒女都在長安,就說他這個人,雖然野心勃勃,不擇手段,但他不是一個蠢人,他投靠突厥的話,會被天下群起而攻之,所以他還不如裝作在寧朔力拒突厥,做大周的英雄,那樣,他除了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外,還能賺一個青史留名呢。”
這個計劃的參與人選,隆興帝早就觀察過數百遍,所以他十分自信尼都可汗不會南下,裴觀岳不會背叛,但他最后又道:“當然,若裴觀岳真的背叛朕,導致突厥直逼長安,那也只能說朕運氣不好,朕賭失敗了,但是命運,不賭一賭,誰知道會如何呢?而朕,寧愿做一個失敗的賭鬼,也不愿意做一個無能的傀儡。”
隆興帝將一切和盤托出,太后已然瞠目結舌,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她嘴唇都開始哆嗦,眼淚奪眶而出,一個又一個的耳光不斷抽到隆興帝如玉的臉上:“你是人嗎?你簡直畜生不如!”
隆興帝牙齒沁出血跡,他哈哈笑道:“對,朕就是個畜生,還有貓鬼一案,沈闕要謀害阿娘,那件失竊的榆翟,也是朕拿給沈闕的,是朕,想要阿娘的命!”
“你……你……”太后痛心疾首:“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相較于太后的激動,隆興帝反而十分平靜,他咯咯笑著:“阿娘,朕一直是這樣,沒有變過啊,朕是你的兒子,你的太后之路,是踩了多少尸骨上來的?朕也是阿耶的兒子,阿耶是怎么扮豬吃虎,虐殺他養母的?朕是你們的親骨肉啊,你們倆,有哪一個是良善之輩嗎?你們二人都這么狠毒,怎么會覺得能養出一個良善的兒子?哦,阿姊倒是良善,她死了啊,她連死亡,都被你們利用來推行新政,呵,她才不像是你們的女兒呢!”
太后悲憤到幾近咬牙切齒:“你……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吾與你阿耶再怎么狠毒,也沒有賣國!你配當皇帝嗎?你配讓百姓喚你一聲‘圣人’嗎?”
“為什么不配?阿耶明知道阿姊不是鄭筠殺的,不還是掀起太昌血案,殺了數萬人嗎?難道那數萬人,不是他的百姓?他都能被呼做圣人?朕為什么不能?”隆興帝哈哈笑著:“自古成者王,敗者寇,什么賣國?什么百姓?朕要是成功了,將來史書上,也會寫朕是撥亂反正的中興圣主!除此之外,還會夸朕忍辱負重,一舉奪權呢!”
太后氣到身體發抖,她抄起案幾上的案牘就往隆興帝身上打去:“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你配做圣人?你連人都不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