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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被嚇得一哆嗦:“歐陽御史說,圣人令他提審崔珣,但太后又令不許再動刑,他想求見太后,請示該如何審訊?”
太后如今哪有心情見他,她怒道:“該如何辦,讓他自己定奪,問吾作甚?”
內侍不敢再多言,于是道了聲“諾”,就飛快離開寢殿,去回稟歐陽御史了。
太后與內侍說話時,還一直抓著李楹的衣袖,生怕一松開她就不見了,李楹聽著涉及崔珣的話語,心中是焦急萬分,但她忽看到方才太后下榻時,不小心掉落的牡丹五色錦荷囊時,那是……她的荷囊?
她慌亂地爬過去,伸手,撿了過來,荷囊已經破損,上面還沾著崔珣的點點血跡,李楹如同對待最珍視的寶物般,將荷囊捧在手中,她打開荷囊,撫摸著里面保存完好的紅繩結發,這是崔珣用性命保住的結發。
她回過頭,咬唇看著太后,淚水簌簌而落:“阿娘,你救救崔珣,我求求
你……你救救他……”
太后完全愣住:“崔珣?你與崔珣,有何關系?”
李楹拿出荷囊中的紅繩結發,含淚給太后看:“阿娘,這是明月珠的頭發,還有,崔珣的。”
一男一女,各剪下一縷發絲,用紅繩綁在一起,任憑再遲鈍的人,都會知曉這對男女是什么關系。
所以,她的女兒,魂魄滯留人間,愛上了崔珣?
這實在是一件太過離奇的事情,太后一時之間瞠目結舌,反應不過來,李楹仿佛看出她心中疑惑,她哽咽著點頭:“阿娘,崔珣他,的確是我的心愛之人,他如今命在旦夕,求求你,救救他……”
太后怔怔看著李楹,李楹的這句話,似乎讓她想起了一件極為久遠的事情,她呆愣半晌,好像終于想明白了什么,她臉色慢慢變得慘白,身體開始發抖,甚至連指尖都開始發顫,直到香爐線香燃盡,她發白的嘴唇歙動,才開口道:“明月珠,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
不待李楹開口,太后就忽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抓住李楹的手:“不是你阿耶殺你的?是不是?”
李楹愣愣搖頭:“不是,阿耶想殺我,但在最后時刻,他收手了……”
“是的,不是他……不是他……”太后喃喃著,到最后,她忽笑了起來:“不是他……不是他……”
李楹不安道:“阿娘,你怎么了……”
太后笑到最后,眸中已滿是淚光,她臉上神情是極為心痛的恍然:“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李楹不明白,但她直覺這和自己的死亡有關,她問太后:“阿娘,原來……是怎么樣?”
太后沒有回答,只是撫摸著李楹的臉龐,又哭又笑著:“明月珠,這三十年,你的魂魄在哪里?在地府嗎?”
李楹垂眸,忍淚道:“不是,在……宮中的荷花池。”
“荷花池?”
李楹頷首:“我死之后,魂魄就一直被困在荷花池,直到見到崔珣,魂魄才得以脫困,我請求崔珣幫我查找死亡真相,過程中,我喜歡上了他,再也離不開他……”
她本想順勢說下去,讓太后答應救崔珣,但太后卻好像完全沒聽到下一句話一樣,她眸中神色痛徹肺腑:“明月珠,荷花池里,很冷,很黑吧……”
一句話,忽然讓李楹淚如泉涌,這世上,最心疼兒女的,永遠是懷胎十月的母親。
她泣不成聲:“不冷……不黑……”
“怎么可能不冷?怎么可能不黑?”太后悲痛欲絕:“是阿娘的錯,是阿娘沒有發現,是阿娘對不住你……”
李楹咬唇,她用衣袖拼命擦拭不斷涌出的眼淚,她很想告訴阿娘,她沒有錯,也沒有對不住她,她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但她已經沒有時間了,胸口處焚燒般疼痛持續傳來,這個形體,她維持不了太久了,她必須長話短說,盡快說服阿娘,救出崔珣。
她握著太后的手:“阿娘,逝去的人已經逝去,我本不想來見你,因為相見,只能徒增悲傷,但是,我不得不來見你,崔珣他還被關在大理寺獄,阿娘,求求你,救救他吧……”
太后眼中淚光晶瑩,她終于聽到了救崔珣這句話:“明月珠,你說,救崔珣?”
“對。”李楹點頭:“救崔珣,救我的,十七郎。”
崔珣族中排行十七,李楹喚他喚得如此親密,太后呆住,李楹咬了咬唇,狠下心央求著:“阿娘,如果十七郎有個好歹,我……我雖然已經死了,但……我恐怕,要死第二次了……”
這句話讓太后如遭雷擊,她愕然,片刻后,才不可置信地問:“明月珠,你就,那般喜歡他嗎?”
李楹點頭,她聲音帶著哭過的哽噎,但十分堅定:“很喜歡,很喜歡他,我不敢想象,失去他我會怎么樣……”
她扯出脖頸珍珠項瓔綴著的佛頂舍利:“阿娘,他為了救我,求取佛頂舍利,他已經沒有來生了,所以,今生,我一定要救他……阿娘,明月珠沒有求過你什么,我就求你這一次,求你,放了他……”
太后愣愣看著閃著瑩潤光澤的佛頂舍利,原來崔珣奪佛頂舍利,是為了她的女兒嗎?然而,放崔珣容易,但他又豈會放棄追查天威軍一案?
太后抿唇,痛苦垂眸:“明月珠,崔珣,他要殺你的阿弟啊!”
“我知道他想殺阿弟。”
“你知道?”太后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還要救他?那是你的阿弟啊!是你一母同胞的親生弟弟啊!”
“不!他不是我的阿弟!”李楹咬牙:“我沒有一個出賣戍邊將士的弟弟,我更沒有一個出賣自己百姓的弟弟!”
太后怔住。
“他不配做我的阿弟。”李楹壓抑住胸口氣血翻涌的疼痛:“阿娘,我不是為了救十七郎才這樣說的,我也不是為了情愛放棄了阿弟,可是,阿娘,你明明知道的,阿弟他,做的到底是什么勾當?他這樣,他還配當大周的皇帝嗎?他還配被萬人敬仰,被百姓稱一聲‘圣人’嗎?”
太后無法反駁,她只能喃喃說著:“但是,你只有這一個弟弟,阿娘也只有這一個兒子,阿娘無法放棄他……”
太后神情愈發痛苦,原本看起來如同四旬美婦般的面容這段時日也愈發衰老,她臉上已有了深深皺紋:“明月珠,你不在以后,過了七年,阿娘才有了你阿弟,阿娘害怕慈氏菩薩像奪走你一樣奪走他,于是給他取了個乳名,叫菩薩保,菩薩保小的時候,和你一樣,十分乖巧懂事,讓阿娘稍微緩解了喪女之痛,他就這樣陪著阿娘,陪了二十三年。他總覺得阿娘不愛他,其實不是這樣的,正如你是阿娘身上掉下的肉,他也是阿娘身上掉下的肉,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孩子,明月珠,阿娘的心,已經碎過一次了,阿娘不想再碎第二次了……”
李楹淚流滿面:“阿娘,阿弟他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的心不想再碎第二次,可是,阿娘,五萬天威軍,六州的百姓,他們也是有娘的啊!他們也是他們阿娘身上掉下的肉啊,他們的阿娘,又做錯了什么,才會失去孩子,心碎腸斷呢?”
太后一個激靈,僵滯在場。
李楹擦了擦眼淚,又道:“阿娘,天威軍里面,有個叫曹五郎的少年,他是十七郎最好的朋友,他本是家中獨子,為了報效大周,才會懷揣一顆丹心去從軍,曹五郎在邊關浴血奮戰,從不后退,可是,他萬萬不會想到,他會被他誓死保護的君父,親手送到落雁嶺的戰場,他的君父,為了自己的目的,要送他去死啊!他的尸骨,散在落雁嶺,至今無法收斂……他的阿娘受不了打擊,上吊自盡了,而天威軍里,關內道六州里,還有多少個無辜死難的曹五郎?又有多少個,心碎腸斷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