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香青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只是太后派去的內侍,卻從崔珣口中問不出半句。
就連太后親自來,他也一言不發。
太后此生來過兩次大理寺,上一次,與這一次。上一次,是三年前親下大理寺獄,頂著所有人的壓力,將崔珣從獄中救出,這一次,她又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親自來到骯臟血腥的大理寺獄,攥緊手中荷囊,問囚室里的崔珣:“這荷囊,到底是哪來的?”
上一次,崔珣的求生欲望極其強烈,他知道太后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所以他撐著傷痕累累的身子,爬到太后腳下,拽著她的裙擺,承諾愿意做她手中的刀,哀求她將他救出大理寺獄,但這一次,他幾乎沒有什么求生欲望,反而閉著眼睛,對太后的問話置若惘聞。
他是徹底對她失望了。
太后又問了遍:“崔珣,這荷囊,是哪來的?這里面的青絲,是誰的?”
崔珣只是閉著眼,一言不發,太后語氣開始著急起來:“崔珣,吾在問你話!”
崔珣終于緩緩睜開眼,本就蒼白的臉色因為連番受刑愈發慘白,他咳了兩聲,帶動身上傷口劇痛連連,他輕笑了聲:“臣不想說。”
太后瞠目結舌:“你……”
“太后大可用刑。”崔珣自嘲,他的十指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來修長干凈的模樣:“用女人的刑具,就像圣人吩咐的那樣。”
太后緊抿著唇,她定定看著崔珣的手指,士可殺不可辱,她愈發悲哀的感覺到,她竭力保護的兒子,確實不是個東西。
她咬了咬牙,扭頭出了獄房,臨走前,她握緊手中的荷囊,再次嚴令,即使是圣人前來,都不許再對崔珣動刑。
太后走后,崔珣再也支撐不住,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冰涼地上,遍體鱗傷,身上無處不痛,一陣又一陣的疼痛中,他神智逐漸陷入昏迷。
只是昏昏沉沉時,腦海中那皎若明月的身影,卻愈發清晰。
她應該,在枉死城了吧。
挺好。
等害她的人一死,她就可以轉世投胎去了。
不用在這里,陪他看盡污濁人世,弄臟她琉璃般純澈的魂魄。
他半昏半醒,也沒有發現,不知何時,獄卒進進出出,將大理寺獄所有辟邪之物,以及驅鬼的明黃符咒,全部撤了去。
一只柔荑,輕輕撫上他鮮血淋漓的手指。
不知道誰在哭,而且還哭得十分傷心,一滴眼淚,簌簌落到他的手指上面。
眼淚咸澀,落到傷口上,疼得他一激靈,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卻忽然凝滯住了:“明月……珠?”
第153章
李楹與魚扶危加快趕路回到長安后, 李楹憂心如焚,一心想去大理寺獄見崔珣,奈何大理寺獄因為死者眾多, 遍布驅邪之物,李楹如今魂魄虛弱至極, 根本進不去, 她對魚扶危道:“或許, 有一個人, 可以幫忙。”
那便是胸懷坦蕩、剛直不阿的大理寺少卿盧淮。
盧淮已經待罪在家, 魚扶危尋到了他, 盧淮問他是誰,魚扶危想了下, 說:“某是,崔珣的朋友。”
他曾經無比鄙夷崔珣的為人,更數次勸過李楹遠離崔珣,但如今,他主動帶李楹回長安救崔珣,更自認, 是崔珣的朋友。
他道:“崔珣身陷金禰案的時候,曾經拜托某去飛云驛破除裴觀岳的陰謀, 也曾托某照顧何十三等天威軍家眷, 而某,有幸見過他在天威軍昭雪的路上, 是如何不顧性命,踽踽獨行, 崔珣這個人,看似奸佞, 實際性情高傲的很,他或許不會認為某是他的朋友,但某,卻認為,他是某的朋友。”
盧淮點點頭:“要我做什么?”
“如若少卿方便,能否將大理寺的驅邪之物撤去?”
盧淮問都沒問,就很爽快地答應了,魚扶危都有些怔住:“盧少卿不問問原因嗎?”
他本來還猶豫盧淮問原因的話,他該如何回答?如果說是有一個鬼魂想去見崔珣,盧淮會不會覺得他是得了瘋病,給他趕出去?
但盧淮根本沒問,盧淮只是道:“何必問原因?你是崔珣的朋友,這個原因,就足夠了。”
盧淮大概又想起了以前對崔珣的數次羞辱,他面上微微露出慚色:“你自認是崔珣的朋友,但我,卻不敢自認是他的朋友,我向來瞧不上他,可如今才知曉,我不如他。”
他話音落下,漸漸的,面上慚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視死如歸的決心:“不過,我雖不如他,但也不會因為不如他懊惱,天底下如他這般心性堅韌之人,極少,他做的事情,我做不到,可總有些事情,我能做到。我盧淮,雖做不了崔珣的朋友,但做的了大周的臣子。”
盧淮雖待罪在家,可任大理寺少卿以來,知人善任,賞罰分明,比前任大理寺少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因此大理寺眾官吏都對他心悅誠服,他讓眾人撤去大理寺獄的驅邪之物,眾人也都默契地一句不問,將符咒和桃木等物全部撤掉。
李楹便這般順利地進了大理寺獄,她匆匆步在燃著火盆的走廊,待走到崔珣獄房前,她腳步卻莫名慢了下來。
她在害怕。
魚扶危跟她說,崔珣十指盡斷,她聽到的一瞬間,心如刀割,她知曉,那是和她血脈至親的阿弟所為。
她曾經十分感激阿弟,因為他的到來,讓阿娘緩解了喪女之痛,她也曾無數次想象過阿弟的模樣,他應該像阿娘多一些吧,畢竟百姓都說他清雅如玉,和神仙一樣,而阿耶長相偏英武,所以他應該像阿娘多一些,或者,他會不會有些像自己?
李楹就這般,對從未謀面的阿弟,生出了姐弟之情,在這世上,阿弟和阿娘一樣,都是她的血脈至親,是她最親近的人,所以在崔珣懷疑阿弟的時候,她還為阿弟辯解,她說阿弟不會出賣國家,可誰能想到,她那么信任的阿弟,真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呢?
他還故意指使三司,用女人刑具羞辱崔珣,他是皇帝啊,他可以殺了崔珣,但他不能這樣羞辱他,他這樣,配做皇帝嗎?他連個人都不配做了!
李楹咬著唇,心中又是悲憤,又是失望,她腳步越來越慢,她都不敢去見崔珣,一方面,是怕看到他的傷勢,一方面,是羞愧于她一母同胞的弟弟禽獸所為。
她步履放緩,但當走到崔珣囚室外時,她又不自覺加快腳步,飛奔過去,身軀穿過鐵鏈鎖住的牢門,來到囚室之內。
剛一踏進囚室,里面的情景就讓她眼前一黑,只見崔珣昏迷著蜷在冰冷的地上,囚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面布滿斑斑血跡,十根手指更是皮肉脫落,隱約能看到斷裂的白骨,李楹只覺心如刀絞,她強撐著身子,挪到崔珣面前,然后就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淚水簌簌而下,她顫抖著手,去撫摸崔珣血肉模糊的手指,她曾經最喜歡躺在他腿上,拉過他的手,把玩他的手指,他還問手指有什么好玩的,她笑吟吟說:“因為你手指,長得好看”。
可是,那般好看的手指,能寫得出行草,能吹得了竹笛,能折得了草螞蚱的手指,卻全毀了,被她的阿弟毀了。
她心中痛不可言,喉嚨哽咽出聲,淚珠更是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斷落下,一滴眼淚不小心砸到他的傷口上,生生將他痛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