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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珣終于緩緩睜開眼,他眼中盡是嘲弄神色,也不知道是嘲弄盧淮,還是嘲弄他自己,他在昏暗獄房開口冷淡說了第一句話:“對,不但用了刑,還有獻俘禮,還有扒光衣服,塞到狗籠里像牲畜一樣任人觀看,你滿意了?”
盧淮瞪大眼睛,手中油燈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骨碌滾到一旁。
崔珣是世家子,他也是世家子,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一個自小受著士可殺不可辱規訓的世家子弟,面對這種屈辱,是什么感受?
更何況,博陵崔氏,是天下高門之首,世族之冠,崔氏的嫡出公子,面對這種屈辱,那又是什么感受?
崔珣說完這句話,就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他闔上眼睛,不去看盧淮的表情,也不去看獄卒的表情,不論是什么表情,是憐憫還是震驚,對他來說,都是再一次羞辱。
盧淮漸漸握緊拳頭,他望著滿身可怖傷疤的崔珣,恍惚間,卻想起他未去天威軍前,在長安見到他的模樣,是那般如琳瑯珠玉、心高氣傲的一個少年,仿佛天地間,他誰都不放在眼里,但誰又能想到,那般心高氣傲的少年,有朝一日,會在突厥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磋磨?
他只覺心里有一團火,不知道這團火是對自己,還是對崔珣,亦或是對突厥人,他揪過戰戰兢兢的大夫,吼道:“用最好的藥!治好他!別讓他死在我大理寺!”
然后他放開大夫,又對獄卒道:“好生照顧他,該去衣就去衣,他要是還折騰不讓去,就給他綁了去,但是,任何人都不許對他動刑!”
盧淮出獄房后,就翻出當年大理寺訊問崔珣的卷宗,卷宗里,他受遍酷刑,仍然堅稱沒有投降突厥,而想必當年行刑之人,也看到了他身上的可怖傷疤,若再細心查探,應該能查到事實真相,可大理寺并沒有去查探,反而一昧刑訊,如若不是最后太后救下崔珣,他早已死在了大理寺獄。
盧淮捏緊卷宗,他茫然了,大理寺為何不聽不看,一昧刑訊?聯系天威軍覆滅的真相,再聯系崔珣以命翻案,他也得出了答案,那就是,有人不想讓崔珣活著出大理寺獄。
而崔珣在突厥受到那種侮辱,好不容易回了大周,卻又陷于大理寺受遍酷刑,沒有人理會他的冤屈,沒有人愿意去救他,他如果不選擇當太后的鷹犬,他還能活下來嗎?
之后在察事廳種種,自古權力斗爭,血腥殘酷,如果以一個純白無瑕的好人標準要求他,他的確不是,但經歷了那種事后,他還能做一個好人嗎?
盧淮捫心自問,若換成是他,他還能做一個好人、做一個君子嗎?
不,只怕在獻俘禮那日,他就因為承受不了這種屈辱羞憤自盡了。
他做不到。
蓬萊殿內,盧淮對于隆興帝堅持刑訊的要求,說道:“稟圣人,大周有三不刑,年七十以上者、十四以下者、廢疾者,審訊時不能動用大刑,崔珣屬于有疾者,臣以為,不應動刑。”
他搬出大周律令,隆興帝冷笑:“非常事,用非常法,佛頂舍利是國之至寶,崔珣就這般悍然搶去,難道就因為他有疾,就連拷問都不拷問了?假如他搶奪佛頂舍利是為了勾結突厥,那也不拷問了?盧卿,你莫非是在包庇崔珣?”
盧淮抿唇,若換做以前,他絕對會認為“包庇”兩字是對他的莫大侮辱,但如今,他只是垂下眼眸,堅持道:“崔珣已遍體鱗傷,再動大刑的話,只會要他性命,臣以為不妥。”
“不動刑,你能從他嘴里問出佛頂舍利下落?”
“好了!”一直默不作聲的太后終于開口,結束了這場君臣爭端:“盧卿,你想如何處置?”
盧淮拱手:“稟太后,崔珣不愿開口,按照他的性格,就算用刑,他也不會開口的,這
一點,太后比臣更清楚,他擅奪佛頂舍利,太后和圣人可依照國法殺了他,但……”他喉嚨莫名哽了下:“但他身上的傷,已經夠多了,求太后與圣人,莫再動刑折磨他了。”
盧淮想起崔珣身上的累累舊傷,已經眼眶發紅,說不下去了,太后沉默了下,道:“好,就依盧卿所言,先給他治傷吧,佛頂舍利的事,之后再訊問。”
盧淮在大明宮為崔珣爭得一線生機,他去獄房看崔珣的時候,崔珣已經被換了一身干凈衣衫,身上也都上了藥,蜷在獄房中的石榻昏昏沉沉地睡著,只是雙手被反綁著,盧淮皺眉,問獄卒:“我就說說,怎么還真給他綁起來了?”
獄卒苦惱道:“其實去衣的時候,沒怎么折騰,就是把他舊衣衫拿去丟的時候,動靜很大,按都按不住,眼見傷口又要裂了,我們也是沒辦法。”
“丟衣衫鬧騰什么?”
“好像拼了命想去搶這兩樣東西。”
獄卒攤開手,只見手掌上放了一個踩爛了的鎏金銀香球,還有個牡丹五色錦荷囊。
盧淮拿過兩樣東西,鎏金銀香球外殼已經被踩成好幾塊碎片,里面的香盂和香料也碎成一團,與香球碎片混在一起,盧淮瞥了獄卒一眼,獄卒吶吶道:“是方才大夫不小心踩碎的。”
牡丹五色錦荷囊沾了點血跡,也有些破損,絲線都出來了,看起來像是鞭子抽的,不過破損并不嚴重,想必是崔珣當時拼命將其護在心口,這荷囊才沒被抽到破破爛爛。
從荷囊破損處,盧淮能看到露出的紅繩系著的結發,這一看就是定情物事,卻不知,是哪個女子的?
算了,不想了。盧淮合上手掌:“這香球是修不好了,荷囊還能送去修修。”
他躊躇了下,對獄卒道:“就跟他說,香球和荷囊,我都拿去修補了,讓他別著急,我會還給他的。”
獄卒答了聲“諾”,盧淮又道:“還有,給他把繩子松了,別綁著了。”
獄卒又答了聲“諾”,盧淮不再言語,只是定定看著蜷在簡陋石榻上昏睡的崔珣,他臉色蒼白如雪,身軀清瘦到幾乎嶙峋,盧淮恍惚間,想到那個和他十幾歲初見時,心高氣傲的博陵崔氏少年,也許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叔父死了,王暄失蹤了,讓他開始逐漸推翻以前堅信不疑的事情。
他想著,崔珣到底有沒有找到王暄,假如沒找到,就跟他說沒找到,假如找到了,就說找到了,為何像現在這樣什么都不說?若換做以前,盧淮恐怕會懷疑崔珣是不是另有盤算,但現在,盧淮不由自主的,把崔珣往好的方面想,他想,崔珣是不是發現了什么,他怕說出來會連累他?
崔珣強行奪取佛頂舍利,按國法是要處死,他是不是覺得自己都快死了,所以不愿給他拉下水?
盧淮心中思緒萬千,他看著石榻上清瘦如鶴的青年,微微嘆了口氣,也許,加諸崔珣身上的那些惡名,他都應該去好好質疑質疑了。
第144章
深夜, 一輛牛車,悠悠駛出了長安。
在大周,商人不能騎馬, 也不能坐馬車,因此魚扶危只能乘坐牛車, 但他畢竟是富商, 牛車里面布置的十分舒適, 李楹仍舊昏迷著, 她躺在絲綢鋪著的軟榻上, 氣色已經比剛被反噬時好多了, 魚扶危坐在一旁,他眉頭緊蹙, 一言不發。
此時此刻,崔珣應該已經被下獄了,搶奪佛頂舍利,那可是死罪,不知道依靠太后的寵信,能不能讓崔珣撿回一條命。
但就算崔珣能撿回一條命, 他還是要為天威軍復仇,他還是會萬劫不復。
魚扶危手指漸漸攥緊, 他以前一直鄙視崔珣, 更加不理解李楹為何能看上崔珣,但如今, 他才知道,李楹的眼光, 沒有錯。
這種九死不悔的勇氣,這種歷經磨折的堅韌, 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
崔珣他,無愧于李楹的深愛。
顧及李楹傷勢,牛車行進的并不快,七日后,才到達嶓冢山。
魚扶危從軟榻上抱起李楹,往幽都入口走去,勾魂使者早等在巨大石門旁,他道:“魚郎君,將小娘子給某吧,某會將她平安送到枉死城的。”
魚扶危抱著李楹,懷中少女雙眸緊閉,臉上仍有淚痕,身子輕飄飄的,仿佛風一吹就散了,魚扶危猶豫了下:“我不太放心,還是讓我親自送她到枉死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