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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珣點了點頭,之后便未說話,而是看著滿樹的梅花,在想些什么,李楹見他在想事情,也不敢打擾他,而是細細握著著袖中藏起的那朵梅花,梅花置于熏香手爐上,仿佛幽幽梅香也隨著熏香撲鼻而來,使人沉醉。
忽一陣腳步聲響起,腳步沙沙踩在地上落雪之上,崔珣的目光,忽然凝滯了。
李楹疑惑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一株梅樹下,一個穿著紅色石榴裙的女子拿著一枝折斷的梅花,神色驕矜,正望著崔珣。
女子膚色較尋常女子要更白,輪廓也較尋常女子更深,鼻梁很高,眼珠很黑,五官秾麗,看起來不像是中原人氏,倒像是突厥人。
但讓李楹驚異的,不是她是突厥人,而是她的右臉,卻紋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紅色蓮花,這朵蓮花并沒有破壞她的容貌,反而讓她整張臉顯得更加明艷動人,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那女子握著梅枝,一步一步,踏著雪,朝崔珣走來,崔珣臉色瞬間變了,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李楹分明看到他咬著牙,眸中神色也變的陰冷,但他卻最終拱手,行禮:“見過惠妃。”
原來這女子,是李楹的阿弟,當今皇帝的惠妃。
李楹困在荷花池里的時候,倒是聽岸上宮女聊起,說突厥送了一個很美麗的公主過來和親,皇帝很喜歡這位公主,一來就封她做了惠妃,那女子的名字,叫阿史那迦,就是眼前這位女子么?
阿史那迦手中拿著折斷的梅花枝,她向前兩步,走到崔珣面前,崔珣在低頭拱手行禮,阿史那迦卻用梅花枝輕輕挑起崔珣的下巴,梅花枝頭的梅花燦若云霞,和崔珣蒼白如雪的臉龐在一起,倒是更顯得崔珣眉目似畫,阿史那迦忽笑了,她用不是很流利的,還帶著突厥口音的大周官話說道:“你們中原的梅花雖美,也沒有你美。”
崔珣眸中神色更加陰冷,他緊抿著唇,眉頭皺起,將那支挑起他下巴的梅花枝一把推開,阿史那迦嗤笑一聲:“還是那個脾氣。”
她悠悠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是我卻是故意在此守候你的,我打聽到今日是你母親的忌日,所以特地出宮,來此等你。”
崔珣冷冷道:“惠妃請自重。”
“自重?”阿史那迦笑道:“你也配跟我說這句話?”
她上下打量著崔珣,嗤道:“你當初在突厥不肯順從我,我當你多有骨氣呢,沒想到一回到大周,便做了大周太后的入幕之賓,她的年紀,都能做你祖母了,看來你的骨氣,也沒有多少,既然如此,又何必白白受那兩年的折磨呢。”
她說此話,本一頭霧水的李楹忽想起,琵琶姬說突厥公主喜歡崔珣,不會就是眼前這個突厥女子吧?
她說兩年的折磨,莫非崔珣滿身的傷痕,是她所為?
崔珣皺眉,他很少直白表露出自己情緒,但面對阿史那迦,他卻嫌惡的不想掩藏,他倒退兩步,冰冷道:“惠妃若無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走吧。”阿史那迦涼涼道:“反正那個老婦也不會有多少時日了,她若死了,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走去哪。”
崔珣眸中劃過一絲惱怒,他抿唇不言,阿史那迦惡意笑道:“到時候,你還是我的,蓮花奴。”
蓮花奴三字一出,崔珣臉色更是煞白,這三個字,似乎讓他想起了一段極為屈辱的往事,李楹更加確定,崔珣的一身傷痕,的確和阿史那迦脫不了關系。
見崔珣臉色慘白,阿史那迦笑的更加快意了,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折磨崔珣的感覺,她走近兩步,撫摸著自己臉上的蓮花紋身,說道:“說起來,我這蓮花紋身,還是拜你所賜,你說,等你靠山死后,我該怎么懲罰你呢?是用鐵荊棘的鎖鏈穿過你的骨頭,將你吊起來,還是給你扒光衣服,塞到狗籠子里,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一看你蓮花奴的風采?”
崔珣牙齒咬的咯吱響,他攥緊拳頭,眼睛噴火的瞪著阿史那迦,阿史那迦挑眉道:“怎么?你要殺了我?哼,我如今是大周的惠妃,你若敢動我一根手指,你也不用等那老婦死了,大理寺的監獄,可等你很久了呢!”
崔珣的指節已經攥的發白,他指甲深深掐到手心,鉆心的疼,他咬著牙,卻最終決定忍下屈辱,轉身離去。
只是正在此時,崔珣卻看到李楹蹲了下來,很認真撿起地上一根梅枝。
阿史那迦忽覺手臂被人抽了一下,她回頭望去,卻什么都沒有望到。
但她后腦勺又突然挨了一下,阿史那迦大怒,但左看右看,還是什么都沒有看到。
李楹拿著那根梅枝,打在她的手臂上,肩膀上,嘴里碎碎念著:“還不走?還不走?”
阿史那迦終于變了神色,她慌道:“這梅園…… 有鬼!有鬼!”
她慌慌張張的頭也不回的就逃了,李楹長吁一聲:“終于走了。”
她扔了梅花枝,轉身去看崔珣,她想安慰兩句崔珣,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崔珣臉色依舊是比皚皚白雪還要慘白,眼神之中,竟然有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看了眼李楹,也沒有道謝,而是轉身,攏緊身上鶴氅,垂首一步步離去。
李楹看著他的孑然背影,咬了咬唇,她嘆了一口氣:“算了。”
從崔珣昨夜硬撐著不在眾人面前暈倒,她便知道崔珣此人,并非像天下人說的那般不知廉恥,反而自尊心極強,所以今日被她窺見最不堪的往事,想必崔珣的心中,已是極為羞辱了。
李楹從袖中取出香薰手爐上放著的那朵從崔珣肩上掉落的梅花,她輕輕放在鼻尖嗅著,芳香濃郁,她第一次有些好奇,這位眾人口中投降突厥的佞臣,到底經歷過些什么呢?
她嗅著那朵紅梅,心中暗自猜測著,忽然之間,她聽到一陣雜亂腳步聲:“惠妃不是來梅林了嗎?怎么不見人?”
幾個打扮華貴的貴婦人匆匆而來,其中一人,竟然就是李楹一直尋覓的王燃犀。
第12章
原來這些貴婦人都是陪同阿史那迦到西明寺禮佛之人,阿史那迦來梅園尋崔珣,故意將她們全部支開,但卻遲遲不歸,幾人都急了,圣人極寵這位突厥公主,若她出了事,只怕她們丈夫的前程都會化為烏有。
王燃犀精明強干,她指揮其他命婦:“這梅園不大,我們分開找,定能找到惠妃。”
眾人點頭,攜著自己的仆婢分開去尋阿史那迦,王燃犀帶著仆婢,匆匆尋找著,忽然仆婢似乎聽到什么聲響,于是回頭,往那響聲處張望,但卻什么都沒看到,等轉過頭時,王燃犀也不見了。
王燃犀也聽到了聲響,只是那聲響與仆婢聽到的是不同方向,她以為是阿史那迦,所以快步走向聲響處,但走進一片梅林,四周有紅梅、白梅、綠梅,花開成海,卻偏偏沒有阿史那迦的身影。
王燃犀汗流浹背,她是太原王氏嫡女,是天下頂級的門閥世家,自幼就心高氣傲,掐尖要強,凡事都要與人爭出個長短,雖受太昌血案牽累,嫁了一個寒門小吏,但婚后她積極鉆營,丈夫如今也是三品大員,自己也被封為金城郡夫人,照理來說人生已經圓滿,但王燃犀還是有一件心事,那便是獨子科舉屢試不中,整日只會喝酒狎妓,讓她在長安命婦間丟盡了臉,丈夫裴觀岳也不喜歡這個兒子,不愿為他謀求官職,王燃犀無奈之下,便想著自己去巴結惠妃,求其在圣人面前美言幾句,給其子一個千牛衛的差事,千牛衛在圣人跟前護衛,較其他官職以后更容易升遷。
所以王燃犀才會上元節一大早就陪伴惠妃出來禮佛,可沒想到,惠妃卻不見了。
王燃犀忽又聽到一株梅樹后傳來一聲聲響,她大喜過望,心想莫非惠妃在梅樹后么,她箭步繞到梅樹后,結果沒看到惠妃,反而看到地上放著一盞長明燈。
王燃犀疑惑的拾起長明燈,她念著長明燈上燈座上刻著的字:“永安公主~李楹。”
這是永安公主的長明燈。
王燃犀瞬間跟觸到蛇蝎一般,嚇得將長明燈扔到一邊,整個人跌倒在地,她額上冷汗直下,嘴中慌亂喊著仆婢名字:“春桃,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