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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著身子半天,緩過來一點,陳原憋出一句:“你恩將仇報啊?!彼凶约航o她倒水合著就是為了拿杯子砸自己。還說什么和解。而且要說和解也該由他來說。陳原疼得大腦空白,接著他想著再也不找陶悅了,每次都把他打流血。這個神經??!
陶悅卻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想吐……我感覺我要死了……”
她說完開始干嘔,一邊干嘔一邊涕泗橫流,狼狽得要死,于是將臉藏得更深。
尖銳的疼痛轉為跳動的鈍痛,陳原抽出大半包紙巾捂在傷口,能感覺到細碎的玻璃殘留在傷口處,他顧不得。額頭出了一層冷汗,掙扎著去找陶悅的藥,床頭柜的抽屜里空空如也,失血的同時也令他失去耐心,用力摔上抽屜,陶悅被響聲嚇得發抖,哭得更厲害。陳原起身走到桌子邊,又去到沙發邊,在沙發上的包里翻出幾瓶藥,都只剩幾顆,每樣倒出一粒,陳原捂著腦袋走到陶悅身邊,她還在哭,趴在地上,長發包裹著她,陳原覺得像一種妖怪,接著一陣暈眩,他好像一接近陶悅就受傷,這個掃把星。
“悅悅,吃藥就好了?!眲傆|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驚恐地躲開,轉過身警惕地盯著他,雙眼通紅,臉上一片水亮,接著用力去推他,撲了個空,最后自己跌坐在地,只能可憐地縮成一團。
悅,吃藥就好了。
可說話的人和遞藥的人是兩個人。
叮囑她吃藥的是秋亮,對她很好的人。給她遞藥的是陳原,一個人渣,傻逼,惡魔。手心朝上,舉在她面前,那幾粒藥,被血泅成粉紅色,他是想毒死她嗎?
啪地打在陳原手臂,藥片也滾落在地。
陶悅覺得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但是燒得迷迷糊糊,又想不太起來。她腦子里一直有個熟悉的女人在叫她。
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悅……?開心的,擔憂的,悲傷的,痛苦的,憤怒的,失控的,懺悔的,迷茫的……
誰的聲音?悅悅又是誰?是你嗎?那個可憐的令人厭煩的小女孩。
面前的陳原重影成叁個人。
難受得不行,被掐著臉頰,從地上撿起來的藥被塞入口中,陶悅下意識想吐,被捏著后頸,捂住口鼻,最后只能將苦澀的藥片干吞下去。
直到陳原松手,陶悅能呼吸后,馬上斷斷續續開口罵他:“陳原!你他爹的……你給狗喂藥啊……”擰著陳原衣領,將他扯過來,用盡全力去踹他,陶悅尖叫著:“你想殺了我?!?
陶悅又發燒又犯病,渾身使不上多大勁兒,踹在身上也沒多疼,主要是額頭的傷口的疼得厲害,就顧不上其他疼痛。陳原拽著她的手腕,用力把人扯到懷里,緊緊圈著,往身體里摁。血液順著眉骨流下,陳原的血混著眼淚淌到陶悅身上,他心想,給她送到精神病院吧。雙手緊緊抱著她,陶悅的骨骼清晰地印在他身體上。漸漸地,懷里的軀體軟了下來,陳原才輕輕放開她,陶悅輕輕閉著眼,鼻涕眼淚揉在臉上,臟死了。
醒來后,手上吊著水,身體感覺沒那么難受了,顛倒的世界歸于正位,內心也平靜得可怕,毫無波瀾,平得像死人的心電圖,白色紗簾在空調的微風下輕輕擺動,陳原趴在她病床上,依舊熟睡著。
陶悅花了點兒時間想起自己在哪里,這個人是誰。
這些天的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陶悅突然覺得,陳原是不是也有什么精神病?。?
他既像一個暴力狂又像一個受虐狂。
他頭上的傷口處理過,腦袋上包著紗布,脖子上也纏著紗布,看起來很慘很滑稽。睡著了還微微皺著眉,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竟然很脆弱,這還是陳原嗎,那個醒著的時候,不可一世的渣滓賤人。手指點在他擰著的眉頭上,輕柔地轉圈,揉開他眉宇間的結節,陶悅湊到他耳邊,輕聲叫了句:“陳原。”
她的長發垂在陳原臉頰上,陳原又皺起眉,稍微避開她的發絲,依舊沉睡著,呼吸恢復平穩且規律。陶悅起了壞心思,往床另一側退了退,曲起腳,搭在陳原肩膀上,接著用力將他踹趴在地上。
睡夢中被人踹在地上,這種感覺夠驚悚的。摔得有些懵,陳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趴在地上。在陶悅斷斷續續的笑聲中,他才逐漸緩過勁兒。
“陶悅……”他這次倒是沒先發火??赡軇偹?,想生氣也沒力氣。趴在地上,半晌,陳原起不來,也不想起來。他有種心臟被掏空的感覺。陶悅徹底瘋了。正常的陶悅是什么樣子的?他想不起來了,幾個月前的事情,竟然變得幾個世紀一樣遙遠。她砸傷人后光著腳跑,垃圾一樣摔在自己腳邊,從浴室出來后臉白白的,頭發黑黑的,像他看過的日本畫里的雪女,被他罵蠢貨后癟著嘴,犟犟地憋眼淚。摟著自己的胳膊要手機,油嘴滑舌的,哄起人來,跟夜總會的小姐一樣一套一套,逃跑還不忘偷東西,捏著他的手表猶豫半天還是放回去,拿著小刀摸到門口,還能猜出密碼,給她機會捅自己都不敢,卻敢割自己脖子。慘白著臉,虛弱無力地跟他說陰天的太陽。又溫柔如母親一樣擁抱著他,編造著彩虹的故事?;▓@的薔薇花折出一個豁口,他調出監控,看到陶悅踢他的繡球花,摔在薔薇花叢中,最后尖叫著回屋。她在海邊捧著花笑,站在大海的裙擺上用百合花砸他,她穿著白色裙子在灰色的海邊奔跑著,變成一朵百合花。背對著懸崖峭壁,她張開手臂,被輕輕一推就會粉身碎骨,可她朝自己張開手臂,在無限接近真實的謊言中,笑著說:“抱抱。”車外狂風暴雨與閃電,她回避自己的吻。烈日下,她遠離自己,又朝自己跑來。她屈辱的悲傷的憤怒的仇恨的臉龐,最后都變成懸崖上那個虛幻的掛著淚珠的笑容。最后那一幕,好像假的。又像他電影中的劇終。陳原希望,他們的劇終是這一幕。盡管那時候,他甚至不知道陶悅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她根本就沒正常過吧。喝醉的時候。他在陶悅懷中,聽到有人在唱“小兔子乖乖”。
一種很痛苦的感覺。他恨死陶悅了。此刻卻又不想恨她了。那些戲耍,羞辱,他都全盤接受。什么憤怒和恨,都在面對陶悅時變得輕透,消散如煙。只剩痛苦。
失去了流淚的能力。全身叫囂著疼痛。悲傷,無措,雜糅在一起,身體不堪負荷,逐漸坍塌。流不出一滴眼淚。很痛苦,流不出一滴眼淚。如同荒漠中等死的人,渴切一滴水,卻得不到一滴淚的施舍。
“好痛,陶悅?!?
就知道,她會罵自己活該。陳原趴在地上笑個不停,直到終于有眼淚落下。他看見自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