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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大男人,就這樣把女孩子丟在這里。''
''你自己打車回你家。''
''要走也行,告訴我你要去哪里?''
''我去長江大橋,你可以讓開了吧。''
林嘉兒讓開了,心想,一定是去找你的寶貝女兒,看你那著急的樣子和昨天被報警器叫來時一模一樣。
她火速攔住一輛出租車,讓司機也直奔長江大橋而去。
林嘉兒坐在出租車里,云姐微信發(fā)來剛才韓廣生的照片,從開始穿家居服到后來脫掉上衣的都有。裸露上身肌肉的那幾組照片,他表情不自然,但熱力十足的麥色裸體和冰箱的冷氣白霜形成強烈反差,確實有一種性張力。林嘉兒當(dāng)然能感覺到,他的肉體當(dāng)真不錯。
''還有這一段哦,準(zhǔn)備好你的小心臟。''云姐發(fā)過來一段視頻,林嘉兒好奇會是什么內(nèi)容,她打開視頻,眼睛瞬間睜大。
韓廣生在更衣間脫光衣服,踏步走進浴室。肌肉隆起,堅定有力的腿,結(jié)實緊翹的臀部,蒼勁挺拔的后背,寬闊的雙肩和臂膀。這是韓廣生的裸體,只是視頻全是從后方角度拍攝的。然后云姐又發(fā)了一段浴室沖澡時的拍攝,這次距離更近,看得更清楚,當(dāng)然角度也是后面。浴室這一段里他還回了頭,應(yīng)該是想轉(zhuǎn)身找洗浴液但沒找到。
''還有從前面拍的,不過你沒到18歲,不能給你看哦。''
''他是運動員吧,感覺會是一個馬達哦。''
''甩來甩去,奇貨可居。''
這都是云姐發(fā)來的意味不明的話。
越是男人越不太會注意監(jiān)控和偷拍這些,畢竟粗心大意是他們的通病。云姐操控男模的手段果然比她想象的要多,這些情節(jié)林嘉兒根本不知道,事情遠遠超出了她原本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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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子蓉今天下午特意跟老師請了假,她很少請假,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她想多些時間精心修飾衣裝和容顏,雖然今天沒有觀眾,但晚霞和夕陽就是見證,她想今天美美的。
那件白色連衣裙她特意洗過熨燙過,穿在身上潔白素雅而美麗。她甚至買了一雙少女款的瑪麗珍露趾高跟鞋,鞋面上有漂亮的水晶貼片,和項鏈可以上下呼應(yīng)形成搭配。她162,還在長個子,他185,她穿上高跟鞋也是想仰起頭時離他更近一些。
她還洗和吹了頭發(fā),因為梅雨季節(jié)的頭發(fā)總有點粘粘的,她不喜歡,而剛洗過的長發(fā)蓬松柔順,格外散發(fā)清香。如果他會抱她入懷,她希望當(dāng)他鼻翼貼入她秀發(fā)時,可以聞到她整個人都是香香的,不會有一點瑕疵。
至于妝容,她天生麗質(zhì)不需要妝容,但還是淡淡化了底妝,這當(dāng)然完全沒有必要,但她還是想化妝,因為別的女孩子都這樣做,化一點妝才更有儀式感,不是嗎,女孩子就是想要自己美美的,盡管她們已經(jīng)很美,這就是期待的心情。
她單肩背著他送給她的小羊皮云朵包,里面剛好可以放下怕怕報警器和水晶項鏈盒子而又不至于太臃腫,當(dāng)然相片卡包也在里面,那是她要重新送給他的16歲回禮。還有那篇禮物致辭,寫著他密密麻麻的告白。她那天還說氣話要燒掉,但她怎么舍得燒掉,她把它收藏在書匣,在睡覺前反復(fù)讀好多遍,以至于都快能默記下來。但自己讀多少遍,也不是他的念白,她也想聽他念好多遍。他是一個大直男,常常笨嘴拙舌,語文課也肯定學(xué)得不好,但這篇告白卻寓意婉轉(zhuǎn),情真意切,他為了寫這篇一定揉斷了幾根青絲傾注了全部感情吧,韓子蓉想象他搜肚刮腸遣詞造句的樣子,可惜自己沒有親眼看到,一定好有趣,一定用滿了真心。
時鐘已到5點半,天空徹底放晴,晚霞鋪滿半天,夕陽溫柔而沉靜,雖然不是她6歲時和他在八分山頂看到的那副畫面,和那副畫面完全不同,但也同樣壯麗和絢爛,只有深情不及,畢竟那副畫面刻在她記憶深處,永遠無可替代,那是晚霞屬于夕陽最初的樣子,那是夕陽永遠等待的晚霞。
所以他在告白里說的會成真嗎,她倆會有一天再次看到同樣一副畫面嗎?夕陽真的會等回他的晚霞嗎?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只要相依為命的兩個人走過人生每一次晚晴,就一定會看到。她愿意相信。
此時,美麗的女孩站在長江大橋上,等著與她相依為命的爸爸。
此時,凡間的公主站在晚霞和夕陽下,等著她忠誠而勇敢的騎士。
然而,鐘表走到5點35,他沒有如約出現(xiàn)。
韓廣生駕車疾馳,只要不至于出車禍,車速沒有低于60碼,在市區(qū)這自然是超速,導(dǎo)航器不斷發(fā)出嗶嗶的警告聲,但這根本不能勸阻韓廣生,他集中注意力在保持高速的前提下變道,超車,沖刺,遲到已經(jīng)無法避免,但他不想遲到太多。
鐘表走到5點45,他還沒出現(xiàn)。會不會是他來了但找不到地方,畢竟長江大橋很長,韓子蓉拿出怕怕報警器,她想按一下,現(xiàn)在就是應(yīng)該按的時候,不是嗎,報警器會發(fā)過去定位,他可以快點找到她。
她按下去。然而怕怕報警器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有按鍵機械性的回彈,沒有信號閃光,沒有嘀聲鳴叫,表示它工作了。這些都沒有,這些本來應(yīng)該有。韓子蓉翻開后蓋,里面竟然連電池也沒放。
他那天晚上多么誠懇的要把報警器和手機連上,他鼓搗了很久說連好了,但是,連電池都沒放。他說只要她按下按鈕,他踩過火海,踩著刀鋒也會來救她,但是,他連電池都沒放。
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承諾嗎,酒鬼,我還真的信了。
淚水從韓子蓉眼睛里流出來,那是失望的冰涼的淚水。
韓廣生急剎,車停在一個漫長的紅綠燈前,這座長江大橋位于市區(qū)中心區(qū),越接近大橋堵車越嚴重,因為這個時段已經(jīng)進入下班晚高峰,今天是周五,很多人提前下班,堵得尤其嚴重。
偏偏唯一的晚晴是周五,偏偏周五下班高峰期提前,偏偏韓廣生被命運纏住,整個下午都被命運纏住。
紅燈不知道要多久才變綠,韓廣生前方的車輛排成長長的隊列。他看時鐘,已經(jīng)5點50。他猛得想起來自己剛才專注于疾速駕駛,竟然忘了給女兒打一個電話。他馬上撥女兒的手機。
5點51,手機響起,是韓廣生打來的。她不想接,但還是接了。
''蓉蓉,周五下班高峰期,爸爸遇到堵車,還有6公里。很快就到了。你再等一等。''
''哦。''她冷冷的說。
''還有,那個怕怕報警器,''
她沒讓他說完,聽到這五個字立刻掛掉了電話。她不想聽任何解釋。
任何解釋有什么用。
鐘表走到6點整,夕陽已經(jīng)沉到天際線以上,離線越來越近,晚風(fēng)由和煦變成一絲微寒,天光依然燦爛,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光度在一點一點變暗。像宿命一樣無可逆轉(zhuǎn)的變暗。
光度在變暗,氣溫在下降,她心中的溫度也在變涼,變冷,是的,那里原本就是冰封的,就應(yīng)該是冰封的,只是被他融化開了一點,現(xiàn)在又將殘酷的凍上。
韓子蓉一個人對著行將落幕的夕陽,淚流滿面,寒風(fēng)把淚水吹干,新的淚水又流出來,又吹干,臉上留下一層一層皴裂的疼痛。
她哭得無比傷心,就像6歲時那樣,不,比6歲時還傷心。看吧,夕陽會無情的離開,丟下孤獨的晚霞,她不再美麗,不再絢爛,而是變灰,變暗,變黑。只剩下寒冷,孤獨,荒蕪一片,就像她此刻少女的心。
鐘表走到6點5分,距離長江大橋還有4公里,但導(dǎo)航屏幕上長長的紅色讓人絕望。導(dǎo)航儀寫著,預(yù)計到達時間6點31分。
韓廣生不能再等,他要和女兒一起看晚霞和夕陽,他已經(jīng)遲到了很久,女兒會失望會生氣會傷心,這已經(jīng)無法避免,但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能錯過最后的落日,6點半之前無論如何他必須到。
他決定棄車奔跑,按他最大的速度,4公里用15到18分鐘應(yīng)該可以跑下來。
但那是睡眠充足體力充沛的他,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熬了一天一夜渾身傷痛的他。
盡管如此,他還是吃足全部體力,忍著傷痛奔跑,直到氣喘吁吁,直到大汗淋漓,直到繃帶下的傷口重新崩開。
這輩子他為她奔跑過很多次,從她小時候感冒發(fā)燒抱著她跑去醫(yī)院,從翻過欄桿到街對面追上離開的攤販給她買最后一只冰糖葫蘆,從賺足全款興奮的跑著沖進施家專賣店為她取回水晶項鏈,到現(xiàn)在,他向著長江大橋跑過最后的4公里,去尋找晚霞與夕陽下傷心的她。
他這輩子為她奔跑過很多次,將來也還會奔跑很多次。
不知道是哪部老電影里有這樣的旁白,愛情最動人的地方,一個男孩愛著一個女孩,就會不知疲倦的為她奔跑,直到跑過她的一生。
林嘉兒的出租車一直追在韓廣生后面不遠處,韓廣生棄車奔跑,她發(fā)現(xiàn)了。他越過欄桿,跳上天橋,努力用最大的步伐跨越所有路徑和障礙,他的方向是長江大橋。
你明明帶著傷痛,晝夜未眠,但為了你的寶貝女兒仍然可以如此拼命。
韓子蓉,你比我多生了什么,可以擁有這樣全心全意的愛。
你什么都比我優(yōu)秀,但有一件事你永遠沒法和我比,我能吃掉他,永遠有機會。
林嘉兒手指按住云姐傳來的照片和視頻,彈出轉(zhuǎn)發(fā)字樣,轉(zhuǎn)發(fā)指向,韓子蓉。
韓廣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命運,我本來只是想讓你當(dāng)我一天的爸爸,在游樂園渡過一個溫馨平淡的下午,是你把事情變成這樣,是你搞砸了一切。
她在點擊轉(zhuǎn)發(fā)前最后一下停頓了,她知道,這個一旦發(fā)出去,她和她的友誼將不復(fù)存在,她知道自己的個性,從小到大真心的朋友不多,某種意義上韓子蓉是她唯一的朋友。
韓廣生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他離她越來越近,離她越來越遠。林嘉兒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流出一滴眼淚,當(dāng)她再次睜開,眼淚已經(jīng)消失,她點擊了轉(zhuǎn)發(fā),全部云姐發(fā)給她的照片,包括視頻,轉(zhuǎn)發(fā)。
反正從親子游那天開始,命運的齒輪就已經(jīng)啟動,就讓它瘋狂的轉(zhuǎn)動吧,就讓一切毀滅,如果一定要毀滅。
6點20分,韓子蓉收到林嘉兒的一連串微信。
''子蓉,原來韓叔叔在做這個兼職。''
''怪不得能送你那么貴的項鏈,還穿那么貴的西服。''
''但是要注意身體哦,玩得渾身是傷,你說他們到底會干啥。''
韓子蓉渾身在發(fā)抖,云朵包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怕怕報警器和水晶項鏈盒子都撒出來。
韓子蓉由著東西撒滿地,不想拾撿,她面色蒼白,對著天幕失魂落魄。此時已經(jīng)沒有眼淚,所有眼淚剛才就已吹干。
6點27分,最后的夕陽已經(jīng)沉入天際線,只剩一點點余光。烏云迫近晚霞,濃黑席卷而來,天空逐漸昏暗壓抑,如同末日。
韓廣生氣喘吁吁,長途奔跑仿佛已耗盡他所有的力氣,他踉踉蹌蹌,終于看到了女兒。
''蓉蓉。''他向她揮手,用最后的力氣跑過來。
''蓉蓉,爸爸來了,對不起,爸爸遲到了。''
然而韓子蓉冷若冰霜,她用寒冷的眸子看著他,她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看著他,不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她已經(jīng)化身為冰雪,站在北風(fēng)的源頭,將用一萬只冰寒的風(fēng)刃向他宣判。
他看到地上的云朵包,怕怕報警器,水晶項鏈也從盒子里滾出來。他彎下腰拾起它們。不知道如何道歉才能祈求她的原諒,他本來在她面前就嘴笨,越是這個時候越笨。
''蓉蓉,晚霞,''他想說晚霞中還有一點點光,被她打斷。
''沒有晚霞了。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再用那一套童話來騙我。''
''云朵包,''他想說,漂亮的包包掉在地上好可憐。
她冷冷的接過包,拿在手里,但卻這樣說。
''看著,這只包就是這樣弄臟我的手,還有那只熊貓抱枕,弄臟了我的手。''
''你原本就是一個酒鬼,窮鬼,你就酗酒,你就窮你的,就好,為什么要弄臟我的手。''
她說著說著激動起來。
''你窮,可我沒有嫌棄過你窮,我不理你從來不是因為你窮。你為什么要弄臟我們的生活。''
''我一直以為錢不用很多,真摯的感情更珍貴。我只希望我的爸爸真誠,上進,努力工作,認真對待生活。我真是個傻瓜。''
韓子蓉在發(fā)抖。
''可是你呢,你一直在撒謊,喝酒,打架,和同樣不上進的狐朋狗友廝混,你甚至開始攀附有錢的富婆,賣弄色相。''
''你不要臉。''
韓子蓉奪過他手里的怕怕報警器,打開電池后蓋,里面空空的。
''你連一個報警器都弄不好,這就是你的承諾和擔(dān)當(dāng),你就是這樣當(dāng)爸爸。''
''蓉蓉,聽我解釋,這個事好復(fù)雜。''
''不用解釋了。''她揚起手,報警器飛入空中,落入長江。
''還有這個,是田曉霞的錢,還是哪個富婆的錢,你用她們的錢,再把它送給我,真臟。''她再一次揚起手,云朵包橫空飛入長江。
她抓過最后的水晶項鏈,自嘲的慘笑。
''呵呵,多么諷刺,反而只有這條項鏈,只有它是最干凈的,雖然它是一條假貨,只值300元。''
''蓉蓉,不是的,請聽爸爸解釋,這條項鏈不是仿品,是真的。''
''你瘋了吧,韓廣生,它是假的。我不怪你窮,我買了一條假的,讓你送給我,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因為我愿意相信真摯的感情,我也以為只要感情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蓉蓉,它就是真的,聽爸爸解釋。我,''他支支吾吾,但他哪里還有支支吾吾的時間。
''對,它就是真的,真的是莫大的諷刺。''
''韓廣生,你聽著,它是假的,假的,它本來就是對親子游的諷刺,對我們命運的諷刺,你既然說它是真的,那就讓它和真的云朵包真的報警器一起。''
''消失吧。''
韓子蓉激動的大喊。她決然揚起手,向江水的方向揮出手臂,水晶項鏈脫手而出。
''蓉蓉,別。''
她的動作太果斷,韓廣生沖上去想攔阻,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
那只獨一無二的16歲禮物,那條鐫刻著朝朝暮暮的水晶項鏈,已經(jīng)走上拋物線的不歸路。
它墜向江面,在迅疾的波浪間翻滾了一下,然后永遠消失,隱沒于大江。
韓廣生從大橋的圍欄邊沖出去,追著拋物線跳入長江,他隨著洶涌的浪濤上下翻滾,潛入水下,試著用最后的尋找來抵抗絕望。然而梅雨季節(jié)長江漲水,江水流速洶涌而急迫,項鏈早已不知被波浪裹挾到了哪里。他無論怎么下潛上浮,上浮再下潛,再也找不到那只項鏈。
此刻他再也不可能找到那只項鏈。
這個季節(jié)是禁止下江游泳的,因為上游爆發(fā)汛期,會帶來大量危險的浮木,砂石,它們隨著江水滾滾而來,打到游泳者身上非常危險。
韓廣生不愿放棄絕望的尋找,他拼足力氣再一次下潛,一根浮木順?biāo)畡荻鴣恚刂氐淖苍谒蟊场?
他頭眼發(fā)昏,失去了全部意識。
浮木之后涌來下一個巨浪,浪頭把昏迷的他卷起,岸邊的人們發(fā)現(xiàn)了他的身影。這里離江灘的距離并不遠,幾個水性好的熱心市民拉手下江,把韓廣生救了上來。
但那只水晶項鏈,已經(jīng)不可能再撈起來,它永遠的沉入了長江。
它會在江底某個地方最終停下來,很快會被泥沙覆蓋,一層一層沉淀的泥沙,越積越厚,直到把它壓入地下。
它將永遠深埋于大地,與那句卿為朝朝暮暮的誓言一起,在寬闊長江廣袤河床的深處,等待億萬斯年,變成一片沉積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