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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存于記憶中的意難平、求不得、愛未盡,都在那一瞬失去根據地。不知塌往哪條鴻溝,被翻涌的洪流裹挾著,從此掩埋。
時間是個狗東西,時間也真是個好東西。
沈南逸給玉蘭樹掛好營養液,讓晏白岳進屋。這男人依然愛穿亞麻質衣物,左手戴著婚戒,往上是個簡單腕表,隨意得很。只是那張臉,一點也不隨意。依然溫文爾雅,氣質柔和。
要說單伍那種儒雅夾著狠,晏白岳的斯文就更純粹。沈南逸在廚房煮咖啡,晏白岳剛落座沙發,便瞧見茶幾上有兩三張裱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性感無比。漂亮到過分精致,眉眼間又不缺男性的俊朗,真真獨特。
沈南逸端咖啡過來,將杯子放在晏白岳手邊。
“巴拿馬翡翠莊園的豆子,試試。”
晏白岳笑,“我記得你以前偏好巴西喜拉多的生豆。”
沈南逸嗯一聲,“家里小孩兒不喜歡,換了。”
“這位?”
晏白岳指了指照片。
沈南逸點頭,他解開兩顆衣扣,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沙發。
晏白岳:“看起來挺好一孩子,今天不在家?運氣不行見不上。”
沈南逸:“出去玩了,還沒回來。”
“真是時間過去得有些久遠,”晏白岳笑著仰靠沙發,“當年你哪有這么好的耐性,對別人一丁點都不客氣,更別說縱容。”
沈南逸沒接話,實際他也不太記得過去是怎樣。但沈南逸向來霸道得很,不許別人忤逆他,獨獨當初晏白岳能占點便宜。而他說的話,沈南逸也不是次次都會聽。
他是深情又多情的,沈南逸其實從未曉得,那時晏白岳偶爾認為這人并不愛他。少年掏出熱烈鮮紅的心臟,捧到愛人面前。可能過于血腥且赤裸,嚇得晏白岳連連后退。
經年之后再憶起,分明是愛到骨子里,可兩人硬生生擦肩而過。
晏白岳問了些閑話,從家庭關系扯到歷年來的作品,又問沈南逸為什么從不回復他的新年祝賀。
沈南逸說沒點開看,多了,就堆著了。
晏白岳笑,是,這是你的性子。沈南逸不置可否。
“雖然你不看我的消息,多年來你的消息我倒是沒錯過。”
晏白岳喝口咖啡,舌尖繞著余味品了品,“這豆子確實不錯。”
“南逸,怎么說。感覺你現在的言論,相比二三十歲顯得不那么.......”
“激進。”
沈南逸接了話。
晏白岳:“是,不那么激進了。我想也是,和年齡有關。當年張狂那會兒,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總擔心你出事,后來勸你別蹚地下出版物的渾水,你也沒聽。不過這些年國內發生很多事,我全看在眼里。”
“我找你,確實有事商量。”
沈南逸示意他繼續。
晏白岳說我有個朋友的侄子,在國內弄地下出版物,如今還沒撈出來。人是肯定沒問題的,但他們希望出來后搞個“十問審核”運動。希望能讓更多人發聲,讓更多人參與。你和李象旭辦的《詩與書》雜志,是個很好的平臺。我有意引薦你們認識,南逸,你考慮考慮。
“當初走的時候勸我不要仗著家庭背景胡作非為,現在又來攛掇我揭竿起義。”
沈南逸笑了聲,拿起相框用紙巾擦拭玻璃。他說得很慢,也擦得很慢。一寸寸將魏北的容顏刻進眼里,手指從年輕人裸露的后背上滑過。
“晏白岳,怎么十幾年了,你還是沒學會做人厚道點。”
“我悔了。”晏白岳說,“我后悔當年那樣說,行不行。”
這句悔了,說得輕巧又篤定。
沈南逸沉沉地瞥他一眼。
實際晏白岳出國第二年,就已埋下后悔的種子。倒不是對感情,而是面對國外如此開放的學術研究氛圍,深深對經歷過的各種限制感到無力。那樣鮮明的、強烈的撕裂感,是自由民主世界與原生地對比而產生的疼痛。
當晏白岳身處其間,感受整個真正輕松、真正自由的氛圍時,內心的無力感使他避無可避。他那時才意識到,原生地封閉的是什么、與現實脫節的又是什么。他甚至不解,為何他們可以討論如此激烈話題,為何他們可以扒開細節探究問題本質,而我們卻依然在困境里。
那時他開始反思,究竟是走出山洞的人瘋了,還是蝸居山洞的人錯了*。
“無論如何,這只是我的一個提議,”晏白岳說,“雙贏局面,但有風險。你考慮考慮。”
沈南逸嗯一聲。
他將相框擦干凈,起身去客廳的空墻上掛好。他沒轉身,問:“正了?”
晏白岳看著照片上的男生,俊朗清秀,眼睛多情且嘴唇性感。
他點頭說:“很正。”
這天晏白岳離開時,外面隱有雷聲。估摸再一會兒,這雨得下大了。
沈南逸沒有送,靠著門框抽煙。晏白岳抖開傘,忽然轉身問他:周末沈懷結婚,你回不回京城。
沈南逸說:弟弟要結婚,哪有哥哥不到場。
實際是沈老爺逼的。雖然沈懷這個弟弟挺遭瘟,但沈南逸還是必須得去。沈老爺注重家門名聲,弟弟結婚,哥哥缺席算個什么事兒。在京城里傳開也不好聽。
晏白岳笑了笑,他習慣性左手舉傘,婚戒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