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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羅納德先生是一個優秀的夜游對象,出眾的外表,合規的禮儀,幽默的態度,他說他與秘書科的死神小姐們關系很好,我對此毫不懷疑。我們在一個開通宵的酒吧里開懷暢飲,我甚至躍上柜臺,免費為這些被酒精麻醉的行為瘋癲的二叁等公民們贈送了一曲精神鴉|片。
在迷蒙的燈光下,我有些遺憾在離開凡多姆海威宅邸的時候沒有把格雷爾先生一起帶出來,有他在的話,我一定能唱出更華麗的歌曲。上一次與他一同對唱還是在好幾個月前的KTV里,他的聲音優美的讓我震驚,難得在這種場合盡了興。不過,現在的他就算是我去邀請,他也不會愿意從那個執事身邊離開的吧?
羅納德先生對我的酒量表現出了驚訝,在這個時代,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年輕少女舉著足有自己臉大小的木制啤酒杯開懷痛飲什么的,確實有些離經叛道了。
“有什么關系?反正您很紳士不是嗎?”我搖擺著空掉的杯子,朝他微笑著。他愣了一下,笑了起來,將手中的酒飲盡,向我伸出了一只手。“要去其他地方逛逛嗎?”
“好主意。”
我故意在狹窄的小道上行走著,倒不是為了特地制造什么氛圍,而是為了聆聽黑暗的小巷中傳來的種種聲音。下水道淅瀝的水聲,老鼠怯懦的吱吱聲,貓咪聳背恫嚇的噓聲,小型犬的吠叫,無家可歸的孩子們寒冷的呻|吟,做著黑道交易的人之間的竊語,黑暗的環境讓視覺退后,我靈敏的耳朵便派上了用場。
今天換了合腳的軟靴,我有足夠的自信在腳力上不輸死神。途中,我們路過了葬儀屋先生的店鋪,黑暗中,他的店門顯得更加陰森恐怖,我用眼神向羅納德先生示意,他識趣地在門前停下腳步,給我幾分鐘的時間去確認我的棺材的進度。他已與葬儀屋先生打過交道,估計現在,他根本不想見這位離經叛道的前輩,勾起那次被暴打的回憶吧。
一連開了叁個棺材,我才把葬儀屋先生找了出來,他嘿嘿笑著,用長長的指甲隔著薄薄一層空氣描繪著我臉的形狀。“哦呀,是這位年輕的小姐啊。這么深夜來訪,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當然,我沒有害怕的東西,即使是死亡。”我找了一個棺材坐下,仰頭望著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我的棺材做好了嗎?”
“真是奇怪的小姐啊,對死亡沒有恐懼也就算了,居然這么心急自己的最終居所的樣子嗎?”他取出一只燒杯,倒了一杯茶給我。“你的身上很重的酒精氣息,還是喝點茶醒一醒比較好哦。”
“謝謝。”我雙手接過,依舊執著地望著他。“所以,我的棺材做好了嗎?”
“別急,還早,還早。”他趴在一張桌子上,慵懶的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圓,“小生無法判斷,給你這樣的小姐做的棺材,究竟是該選用什么材質好呢。”
“無需如此盡心,那一個就好了。”我隨手一指,他走上前去,將那塊木頭拿了起來。“杉木,這可是最普通的一種,它可配不上你這樣的小姐。”
“難道我這樣的普通人,還要用上高貴的楠木嗎?”
“你太妄自菲薄了,在小生看來,你怎么都不能被歸為普通人一欄。”
他再一次向我靠近,用手指隔空描摹著我的形狀,仿佛在估測著尺寸與品質,我慢悠悠地抿著茶水,微微朝他一笑。“和那家伙一樣,您似乎總是對我抱有一些期待……我這樣懶散冷漠的人,可真的擔不起這等重任啊。算了,隨您開心就好。您還有兩周時間,我會再來的。”
“只剩下兩周嗎?真是太遺憾了……”他抱著我喝空的杯子,向我懶洋洋地揮著手,我拉開店門,踏進了冰冷的夜色中。
羅納德先生還在,并未對我拖延了很長時間表達出任何不滿。我攏了攏身上的斗篷,開始感受到寒冷和疲憊。“我想休息了。”我這么說道,于是他送我回到了我下榻的旅店。他果然是個很紳士的人,盡管我們之間相談甚歡,他并未有進一步的舉動。也許,他還不知道我已經二十九歲,又或者,他只是想要保證死神絕對的冷漠。
“從明天開始我可能會經常缺席。”我如此說道,然后看到他愣了一下。“我在凡多姆海威宅邸。”
“那個伯爵和惡魔的身邊嗎……”他顯然想到了死神的人手被分散的問題,露出了苦惱的表情。“真是棘手,我們都被你玩的團團轉啊。”
“光明磊落的棋局而已,我不打算反抗結局,所以應該是很輕松的任務才對。你就當度假吧,我也一樣在度假哦。”我抬高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巧此時,一個格外美麗優雅的女仆從我們身邊路過。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走了幾米遠,然后俯下身來,附耳小聲對我說道:“她是不是最近我們店內的一個常客?經常跟一位黑發黑眼的女士來的,每次都是你去給她們端去的餐品。”
“嗯,我記得。她們格外喜歡甜食,連牛奶里的蜂蜜都比別人加的多一半。”
“我還以為她們是朋友呢,沒想到是小姐和女仆啊,那個女仆的禮儀也太出眾了,完全不輸那個貴族小姐啊。”
“您是在品評兩位淑女嗎?還是說,您對她們產生了興趣?”我故意用這張臉做出了孩子氣似的,略帶不滿的表情,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發,聲音有些退縮。“只是朋友之間的調侃,你看我們的關系都這么好了……”
“啊哈,原來如此啊。”我發出了稍顯夸張的聲音,瞇起眼睛,露出了狐貍式的笑容。“我很榮幸成為您的朋友,那么接下來,晚安,羅納德先生。”
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發,揮手與我告別。
第二天的上午,我帶著少得可憐的行李出現在了伯爵的面前,執事先生給了我一間寬敞的客房,面朝濃密的樹林,很符合我的心意。
我一頭栽倒在寬敞的床鋪上,望著灰蒙蒙的天花板,站在門口的執事先生很輕地笑了一聲,“就算您已經二十九歲了,卻還是和小孩子一樣呢。”
“您有意見嗎?”我側過身,用手支起下巴,緩緩打了個哈欠。
“在下能有什么意見嗎?”他又笑了一聲,微微欠身。“昨夜少爺已經向犬舍寄了信件,估計很快就會有回信,還請您稍作等待。”
“不著急,今下午我要的狗就會送來了。”
“……這樣嗎?”他的聲音有些遲緩,似乎是驚訝于我的篤定和對方的效率之高,而我勾起嘴角,用力地點了點頭,將他的疑惑壓回心底。“就是這樣。”畢竟,這是我的世界,在合情合理的通道下,加速一下流程不過舉手之勞。而這個討厭的,黑漆漆的家伙,也不過是我鼓掌之間的一個跳梁小丑。
年輕的伯爵少爺派了女仆來找我,我一翻身從柔軟的床鋪上跳下,小跑著越過執事先生和女仆的身邊,循著記憶朝主人房跑去。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夾著一支筆,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優雅地站起了身。他走到我的面前,用帶笑的聲音對我說道:“我并不是有急事要找您,您大可不必如此焦急,要是一不小心摔倒可就不好了。”
“放心,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我從肩上向后指去,目標是在半步后寸步不離的執事先生。見狀,他笑了一下,向我提出了一起去花園散散步的請求。
“可是少爺,您今天早上的課程還沒有完成。”執事先生在我身后用為難的語氣說道,但他毫不在乎地將書本扔在了一邊,露出了幾分驕縱和傲慢。“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不過,還是得看多多小姐的意思。”
所以這次是偽裝天真的策略嗎?伯爵還真是對我的身世無比執著啊。只要他開心,他想怎么玩都可以。我露出微笑,微微頷首。“我當然會奉陪。”
偌大的花園被打掃的很干凈,所有的植物都保證在一種絕佳的狀態,我見過那個叫菲尼的園丁一不小心折斷一棵樹,所以顯而易見,這一切的手筆出自我身后半步那個黑漆漆的家伙。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氣氛融洽,正在此時,一只美麗的藍色知更鳥瘋了一般向我撲來,在我的眼前拼命揮舞著翅膀,刮起的風將我的頭發吹的亂翹起來。
我一邊的小少爺嚇了一跳,在試圖驅趕失敗之后,喊叫起來,“這是怎么回事,塞巴斯蒂安!”
“是。”那個執事向這個美麗的小生靈伸出了手,而我卻忽地展開了翅膀,將他的手拍到一邊,又迅速收了回去。來不及向這二人解釋,我跑了起來,在那只鳥的指引下,來到了一棵樹下。
如今,上樹對我來說是一件再輕巧不過的事情,我竄了上去,捧起一只小小的巢,又跳了下來,正好落在趕來的小少爺和執事的身邊。
“怎么回事?”他詢問我的話語中還帶著喘息,在我回答之前,一條蛇從樹上掛了下來,向我們弓著身子,嘶嘶的吐著信子,斑斕的身體昭示著它劇毒的危險。
“是斯內克的蛇!”他小聲的叫了一聲,拉著我向后退開,而執事則轉身跑去了什么地方,不一會兒帶著一位白發的青年走了回來。啊,原來是這位先生的朋友。
看見我,他顯然頓了一下,微微頷首行禮之后,伸手將那條蛇接了回去。他撫摸著蛇頭,看向我說道:“你到底是什么?懷特是這樣說的。”他說話的語調很奇怪,前半句優雅渾厚,后半句卻低沉飄渺,果然,他是蛇語者。
“斯內克,不能對客人無禮!”伯爵呵斥道,但我壓了壓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繞過他的庇護,湊到了一人一蛇的面前。斯內克的兩頰邊反射著鱗片一般的光澤,但那并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湊近那條蛇,直到與他寶石一般的雙眼對視,他的蛇信在空中抖動,幾乎都要觸到我的鼻尖。然后,我忽然笑了起來。
“上午好,懷特先生。恕我不能直接回答您的問題,但我可以向您科普一個小知識。雖然這個偉大的國度并沒有孕育出這樣的物種,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高大,優雅而美麗的叫做蛇鷲的鳥,是專門以毒蛇為食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