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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太大了,我的主人的領口被扯開,外套劃到了手臂上,里面的衣服的扣子掉了兩顆,露出了她鎖骨下方那個如同被時光磨損了的鉛筆印一般的,灰蒙蒙的契約印記。
氣氛有一瞬間的沉寂,不管是否表現在了臉上,我相信,在場的除了我的主人,所有的生物的心情都變得復雜了起來。
我的主人撥開格雷爾先生的手,整了整皺掉的衣領,似乎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冒犯,他站直了身子,重新提議道:“你的朋友不是說她家很空嗎?要不然我們去她家……”
啊,愚蠢的格雷爾先生。雖然只能看到我的主人的小半張側臉,但我還是能想像到她當時眼神的冰冷。如果那把刀還在她的手中的話,此時恐怕已經如同砍進那只雞的身體一般,嵌入了格雷爾先生的身體。
大概是我的主人覺得舉動帶著孩子式的單純和野蠻的格雷爾先生十分有趣,所以一直對他態度溫和,而將自己大部分的兇狠都給了和她有著相似冷漠的威廉先生,所以第一次遭到這種冷遇的格雷爾先生顯得十分震驚,而后,居然產生了一種介于憤怒和崇拜之間的情緒。
我很難形容他的這種轉變,即使活了這么多年,我還是難以理解具有施虐癖和受虐癖的人的想法,更別說像格雷爾先生這樣同時具備這兩種特質的存在了。
我的主人或許注意到了他的轉變,但什么也沒有表示,她脫離他的控制范圍,雙手插在口袋里,一語不發地向著村莊的方向走去。
他們最終還是住在了那位女士的家里,當然,我和我的主人也在。托他們的福,我的主人的一個下午都在幫那位女士打掃房間,而我,則極其尷尬的和他們四位在門口相看兩厭地站了好幾個小時。
關于房間的分配,我們爭執了許久。雖然那位女士和我的主人都希望能住在一間,但出于演戲,方便調查以及避免沖突等多方面考慮,我的主人還是選擇屈尊降貴和我住在了一間,愛胡鬧的格雷爾先生和讓他提不起興致的羅納德先生一間,葬儀屋先生和威廉先生一間。
晚宴上果然多出了昨天在礦洞前看到的那些人,而那位女士并沒有出席,我的主人故技重施,一副不甚酒力的樣子,早早將晚餐送到了那位女士的手中。
“昨天很早退席我爸就已經很不滿了,今天我還要回去糊弄他們。”我的主人再一次對她的友人撒了謊,和我一起奔赴那個礦洞。
我們又遇到了死神們。看來,他們也提前退席了。
“這還真是巧,我這種運氣,要是能用在買彩票上該多好。”她的表情說不上是自嘲還是認真,但就每次她所做的事都能與死神有所交集這個事實而言,這確實可以稱得上孽緣。
但這一次的事情顯然與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幾次事件中,我的主人都是無可爭議的旁觀者,而這一次,她卻是個主動的調查者。既然參與其中,那么不可避免的,我們之間將會產生沖突。
難得的,我的主人主動看向了我。我猜,她或許想問:“能做到嗎?”或者是干脆說出命令,命我拖住這些可能會妨礙她的家伙,不計代價。但她什么都沒說。
正巧此時,居然有礦工似乎忘了什么東西,正匆匆從小路上爬了上來,我的主人和威廉先生默契地達成了讓步的共識,他們攪碎方才那僵化的氣氛,迅速躲藏進林間,朝著村莊的方向走去。
只是沒想到,我們遇見了被一群男人圍住的那位女士。她是為了歸還我的主人的飯盒這樣可笑的理由踏出家門的。黑暗和酒精讓人心中的惡催發了出來,我能嗅到那些圍住她的靈魂那種如同下水道中的爛泥般的臭氣。那位女士的孤立無援和與眾不同的美麗讓她變成了一塊散發著香氣,卻不慎被遺漏的奶酪,輕易就引來了這些卑賤的老鼠。
那些人真該感謝他們的膽小,當聽到腳步聲就迅速四處躲藏起來,不然憑我主人的手段,他們或許會得到一個此生都難忘的教訓。就如同那個曾在墓地被她打破了腦袋的男人一樣,除了一次時長兩年的牢獄生活經歷,一個永久記錄的污點,還有一道從太陽穴劃到耳際的猙獰傷疤,一次腦震蕩的愉快體驗,以及一生都要徘徊在醫院男科的恥辱。
我的主人是慷慨的,只要送禮,就一定是超級大禮包。
那位女士意外的十分鎮定,她只是很奇怪為何我們會出現在這里,我的主人熟悉地扯著謊,如同一條忠心耿耿的護衛犬一般引著她回了家,然后從包里掏出了電腦和小型的投影儀,和她一起愉快地看了一場電影。
當然,又是《指環王》。
人類總是喜歡這樣的傳奇頌歌,不起眼的小人物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和勇氣,肩負起難以承受的使命,悄悄改變歷史的進程,拯救了所有人的生活。
那位女士看起來并不怎么會熬夜,當影片的第一部結束時,她已經靠倒在我的主人的懷里,睡得不省人事。不,也許我的上一句話對她來說太苛責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在經歷了一天的勞作和奔波之后,會覺得疲乏是很正常的事。至于比她操勞了更多的事情的我的主人,或許我該理解為,是她的母性光輝在促使她保持清醒和機警。
“我很好奇,”我的主人撫弄著那位女士柔順的長發,望向沙發的另一端的威廉先生,“你們在工作的時候,怎么分辨出像弗羅多那樣的人物呢?看他過去在遐邇生活的走馬燈,可是一點亮點也沒有的。”
這是一個難題,她的目光中帶著興味與挑釁。死神先生們沒有回答。
我的主人笑了起來,主動替他們說出了答案。“不過,要是你們總是考慮這些事的話,這世界上大概就會到處都是游魂了吧。那樣的話,人間就會是惡魔的樂園了。”
“只是那些低等的惡魔的而已。”我糾正著她的小錯誤,幫她輕柔地抱起那位女士,而不打攪到她的睡眠。
“好吧。”她聳了聳肩,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像你這種已經過了青少年叛逆期的高等惡魔,總有一些奇怪的口味。”她站起身來,走在我身前,朝著那位女士的房間走去。“所謂死神啊,就是要坦然地,淡漠地,收割下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困于死亡的靈魂。真是一份絕望的工作啊。”
她輕輕嘆息著,心情頗好地在樓板上點著步子,卻又很小心地沒有發出大的響動,當確保那位女士蓋好了被子之后,她簡單洗漱完畢,進入了今天分配好的,位于那位女士隔壁的房間。
今天,她沒有服藥,也沒有使用耳塞和眼罩,我不清楚這是因為她疲憊的不需要這些東西就足以睡著,還是在此處會使她安心,又或者,她只是想在睡夢中也履行看門犬的職責。
說起來,我還沒有詢問她,那位女士在這里所經歷過的事,也許知道了,我就能明白她們之間扭曲關系的——
——就在剛才,窗外似乎有什么雪白的東西一閃而逝。它的速度實在過快,以至于我這雙屬于惡魔的雙眼都沒能將其看清。這很不正常。
空氣中傳來了一種討厭的味道,很淡,只是一瞬間,便消散的連我也聞不見了。那不是那位女士的靈魂那種如水一般寡淡稀薄的氣味,也不是這里的人如同泥土一般帶著淡淡腥氣的氣味。它并不能被稱作是簡單的難聞,它只是如同直接觸碰到了我的記憶深處的排斥本能一般,令我反胃。
我沒有忘記那只屬于天使的箭。果然,那個家伙還在暗中盯著我的主人。
我的主人熟睡著,帶著稚氣的面龐難得如此平靜安詳。她是那樣的柔弱,只需兩指就能擰斷她纖細的脖頸,僅憑一刀就能刺穿她平穩的心臟。方才如果站在窗前的是她,憑她那孱弱的視力,根本無法發覺那一瞬間的異狀。不,也許在那一瞬間,她就已經死了。那散發著神秘的,誘惑的香氣的靈魂會在成熟之前便化作了掙扎的錄像帶,拼命地觸摸這骯臟的天花板,妄圖逃脫死亡的桎梏。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