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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遠,在閣樓高處望去,只是一個個晃動的人影,略微能分出男女而已。
元宸人來了,卻似乎對相看豫州士族女的事并無太大興趣,肆無忌憚的笑罵聲句句貶謫同僚,罵完了豫州罵京城。
荀玄微淡然聽著,自斟自飲。直到一輛牛車出現在視野里,車像是云間塢的牛車,趕車的部曲身量魁梧,依稀像是李奕臣,他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追隨而去。
那輛牛車沿著下山道緩行,行到山腳一片楓林邊。卻有個少年郎君追過去,在道邊攔住牛車,行禮說了幾句什么。
距離過于遠了,人自然是看不清的,原本也不會引人注目。但背景處的大片楓林過于火紅,少年郎君的青色官袍服站在楓林邊,反差強烈,人影搖晃動作,這邊便立刻察覺了。
“喲,瞧那邊。”
元宸放下酒杯,笑指遠處楓林方向。“大和尚講經沒什么好看的。那邊的是不是美人兒在偷偷幽會情郎?跟車的部曲還不少。這是哪家的小郎君小娘子?有意思得很。”
進山聽經的郎君雖然不少,青袍官服少年郎不多見,阮荻一眼就認出是他麾下任職的荀九郎,荀景游。臉色登時又是一變。
荀玄微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幅準備好的文書,字面向下,放置于案上。
第46章
山腳楓林邊。
阮朝汐團扇掩面, 遮擋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烏黑星眸,掀開了車簾。清凌凌的目光詫異遞過一瞥, 隨即轉開。
耳邊傳來白蟬的客氣詢問,“九郎為何攔車?十二娘已經游玩盡興, 將要離去了。”
荀九郎不理會委婉的勸退說辭,站在路邊, 和車里的阮朝汐文縐縐說起話。
“在下精擅辭賦, 在豫州略有才名。去年鄉郡里議品, 得了豫州大中正的厚愛, 將我品議為‘灼然二品’[1]。豫州士族諸姓門第,去年得了‘灼然二品’的, 只有我一個。”
“朝廷原本下了征辟令, 征召我赴京城出仕。家中不舍我遠離故土, 因此才改去了歷陽城, 投奔阮君的太守府麾下任職。”
“歷陽城里的高僧游歷講經, 我心向往之, 曾夜探佛寺,和高僧月下辯法。十二娘呢?莫非你也雅好佛學?專程前來聽經?”
阮朝汐坐在車里,詫異地聽著荀九郎自報家門。
她只偶爾應荀七娘之約去過兩三次荀氏壁, 從未見過荀氏的郎君。雖然偶爾聽人提起過荀氏出了位灼然二品,但她既不認識,也未多問。
白蟬放下車簾,視線回望過來,帶著幾分吃驚, 又帶著點思索的意思。
“十二娘和九郎并無交情,周圍又無長輩, 在路邊停車對話不妥當。奴要不要下車把人請走?”
阮朝汐點了點頭。
白蟬還未來得及下車,前方鐘少白已經過來了。
他今日穿了身過于張揚的織金紅袍,還未來得及游玩,和突然駕臨的平盧王撞了袍色,被荀玄微下令不得上山,跟著車隊在山腳下等了半天,氣惱難平。
好容易等到荀七娘和阮朝汐下了山,車隊還未走出幾步,荀九郎又跟過來攔了車。
鐘少白滿肚子的火氣都沖著荀九郎去了。
兩家是世交,鐘少白的母親出身潁川荀氏,說起來是兩代內的表親,但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郎,從小就是互相比較的對象,彼此知根知底,互相瞧不上,兩人的惡劣態度實在不像是親戚。
鐘少白冷笑一聲,“什么‘心向往之’。荀九兄向來只推崇儒玄兩道,看不上佛家。何時對佛學有興趣了?做人怎能如此虛偽。”
“上下求索,舉一反三,不亦樂乎。”荀景游神色冷淡而倨傲:“小十二,你連儒玄兩道都參不透,只怕讀不懂佛經。”
兩人冷嘲熱諷個不停,阮朝汐看在眼里,默默地想,這個年紀的士族兒郎,怎么一個比一個脾氣差。再吵幾句,只怕要當場動手。
她和鐘少白、荀鶯初自幼相識,三人在云間塢玩得好。這位荀九郎今日才見面,當然比不上和荀七娘、鐘十二郎的玩伴情分。
心里分了親疏,對待兩邊的態度當然不同。
阮朝汐掀開了碧紗窗簾。
“十二郎,別這樣。”她輕輕扯了下小窗前站著的鐘少白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
又對荀九郎極客氣地寒暄,“我哪里通什么佛學,湊個熱鬧而已。九郎家學淵源,若是雅好高僧講經的話,高僧還在水邊講五誡,不敢耽誤九郎的時辰。九郎回去聽吧。”
鐘少白聽出了話里的偏向,嘴角都翹起來了,斜睨著臉色難看的荀九郎,還想得意追諷幾句,阮朝汐直接和他說,“你閉嘴。”
鐘少白聽話地低下頭,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指腹緩緩撫摸著被素手扯過的一角布料。
荀景游卻在這個短短的瞬間,迅速平復了爭吵帶來的慍怒情緒,鎮定下來。
“好叫十二娘得知。”他往后半步,規規矩矩地抬手行禮,阮朝汐詫異萬福還禮,耳邊聽荀九郎繼續說道,
“聽高僧講經倒是其次。在下自小跟隨父親出行各處,走過千里山川,見識黎庶風貌,也曾遭遇戰事,僥幸逃脫。萬千感慨落于筆下,收錄成詩文集一卷,去年送至京城,得了吾家三兄的青睞,僥幸得三兄稱贊一句‘眼望山川,胸懷丘壑’,在京城略有薄名。”
說罷,荀九郎從袖中捧出一卷詩文集,客氣遞上,“請十二娘指正。”
阮朝汐:“……”
她十歲才啟蒙進學,耽誤了不少時日,常常感覺自己學識淺薄,對荀九郎這種才華卓著、少年時便能寫詩作賦的高才便有些敬而遠之。
眼下人杵在面前,不僅謙虛地夸耀自己的辭賦‘名動京城’,得了他三兄荀玄微的青眼,居然還當面雙手奉上了精心裝裱的詩集卷軸,堅持要她‘指正’。
阮朝汐啞然片刻,默默地收下,交給身邊白蟬。
“有空定當拜讀九郎大作。”她嘆了口氣, “我才疏學淺,指正就不必了。”
始終在車邊冷眼瞧著的李奕臣,忽然出聲打斷道,“有人遠遠地過來了,不知什么來歷。十二娘,山路邊不宜久留,盡快下山。”
“那就走。”
送走了難纏的荀九郎,阮朝汐只覺得心累,回了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