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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郎主遣人快馬來信。郎主口信詢問,平盧王為何突然發(fā)兵?崔十五郎之傳言究竟內情如何?煩請郎君盡快修書一封,回復郎主。荀氏壁的來人在院外等候郎君書信。”
荀玄微接過厚實的書信,隨手遞給阮朝汐,“知曉了。讓他等著。”
手里突然多出一封信的阮朝汐:“……?”
楊斐在身后急得跺腳,“哎,郎君,太敷衍了。荀氏壁的來人是郎主身邊得用的孟重光,還是早些回信,早些把人送走的好!”
荀玄微往身后擺擺手,兩名荀氏老仆一左一右關了院門。
阮朝汐莫名其妙捧著荀氏壁家主的來信,一直跟隨進了書房,把厚厚的家信放在長案上。
“塢主不拆嗎?”她疑惑地問。
“不急。”荀玄微笑看了一眼黑漆長案上躺著的書信。朱紅火漆刺目。
“里頭大抵沒有好話。我今晚倦怠,等過幾日精神好些,再拜讀里頭的洋洋訓導之語。”
阮朝汐聽了那句‘今晚倦怠’,立刻起身告辭。
她輕手輕腳地出去。走到門邊時,回頭瞧了一眼。
荀玄微坐在原處,黯淡燈火映亮了他的側臉,光影朦朧,人仿佛坐在朦朧淺光里。
他的目光垂落,指尖隨意地擺弄著案上那封沒有開封的家信,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和晚上寬慰百姓時并無太多不同。
他的情緒向來不外露,并不會表露特別的喜悅,也極少表露哀傷。大多數時候平靜如深海無波,輕易看不出水流動向。
阮朝汐知道自己該走了。
但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自己無緣得見的父親。她從未有任何印象,但在阿娘的描述里,她可以輕易地勾畫出一個抱著愛女、喜悅無限的年輕父親的模樣。
那么喜愛她的阿父,卻早早離世,陰陽兩隔,徒留遺憾。
眼前的郎君,出身優(yōu)渥,才華出眾,卻不能得他父親的喜愛,數月前遭受的一次嚴厲家法,令他病體纏綿,至今未能痊愈。
一股熟悉的苦澀感覺彌漫心頭。在這個瞬間,阮朝汐無聲地感受到了某種她從不陌生的,屬于人世間的苦難的滋味。
然而這種熟悉的苦難滋味,和眼前溫潤如玉的郎君卻又格格不入。人世間被苦難輕易激發(fā)的陰暗而激烈的情緒,他的身上始終不曾出現(xiàn)。
沒有懷疑,沒有驚懼,沒有憤怒,沒有消沉。世人大都逐甜避苦,上蒼卻降下太多無情苦厄。磨難和意外屢屢降臨,她見過了太多的懊惱不甘,太多的哭天搶地。
她從未見過任何人像眼前的這位,從容地迎接苦厄,情緒無波無瀾,坦然自若到近乎冷漠。
阮朝汐站在門邊,過于復雜的情緒涌上尚稚嫩的心頭,她一時不知道如何化解這種復雜的感受。她知道自己真的該走了。但她轉不開身。
燈下獨坐的郎君雖然年紀輕了些,身形單薄了些,偶爾還咳嗽幾聲。
在她眼中卻仿佛化身一座巍峨綿延大山。
阮朝汐默默地想。她的父親若還在世……是否也會是這幅巍峨如山的模樣。
她的父親,有五成可能是司州阮氏世家子。阿父年輕時,是不是擁有同樣的沉靜性情。遭遇到苦厄不幸時,是不是也會像眼前郎君這樣,擋在阿娘和年幼的她面前,坦然自若地直面人生苦難。
阮朝汐站在門邊,想得出了神。
荀玄微察覺了她的凝神打量,目光詫異抬起。
視線接觸的瞬間,他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微微地笑起來,抬手召她回去。
“走了整個晚上,差點忘了還沒用晚食。你怎的不和我說。是不是餓了?”
白蟬得了吩咐,很快端來了一碟小廚房新做好的溫熱餅子。
晶瑩剔透的琉璃碟里,整整齊齊放了四塊髓餅。熱騰騰的香氣彌漫了整個書案。
阮朝汐垂眼打量了片刻,掂起離她最近的一塊髓餅,咬了一口。
芳馥濃郁的香味混著肉香涌進了口腔。
“好吃。”她只吃了一塊便停住,把琉璃碟往前推了推,“塢主也吃點。”
“阿般多吃些。長身體的年紀,莫要餓著了。”荀玄微自己拿了一塊,咬了一口便放下,把琉璃小碟里剩余的兩塊推回去,笑問了句,“對了,從前都見你把髓餅帶回屋里。今晚怎么舍得吃了?”
阮朝汐尖尖的小牙磨著細餅,不吭聲。
她不肯答,對面的人也不再追問,把燈盞撥亮幾分,在燈下繼續(xù)悠然翻閱起了阮朝汐這幾日練的大字。
滿紙都是“日出雪霽,風靜山空”。
他翻了兩張大紙,把紙張遞了回來。
“筆下寫‘風靜山空’,心頭卻不靜不空。滿紙煩躁壓不住,一筆一劃皆凌亂。這幾日局面緊張,人人自危,原也怪不得你。我只問一句,叫你摹寫阮大郎君的字,你怎么改成摹寫我的字了?”
阮朝汐把紙張打開,飛快地打量了幾眼,起身去往火盆里邊,直接丟里面燒了。
“明日繼續(xù)摹寫阮大郎君的字。”她咬著髓餅答,“但塢主的字也很好,我想一起學了。”
荀玄微失笑搖頭,“你才初學多久?幾種筆跡混在一起學,當心畫虎不成反類犬。”
阮朝汐堅持說,“試試。”
一塊肉香甘美的髓餅吃得干干凈凈,她拿起第二塊髓餅,咬了一小口,接過白蟬遞過的瓷盅,捧著手里,抿了幾口香甜的酪漿。
“我屋里屯了三十六塊髓餅。”她突然沒頭沒尾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