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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玄微在千萬矚目中立于高處,俯瞰塢門下大軍,語氣慣常地溫煦平和,“殿下或是誤會了什么。”
“是。崔十五郎和你荀氏并無太大交情,倒是和陳留阮氏的阮荻交情匪淺。所以小王時刻盯著阮氏壁那邊,防備著阮荻背地搞什么動作。嘖嘖,實在未想到挑頭的居然是你云間塢。小王失算一招,人被你得了。”
說到這里,平盧王伸了個懶腰,原地站起身。
“白天翻山越嶺,晚上又費了不少口舌,小王辛苦一趟過來,總得討回點什么,不然豈不是虧大了。你說是不是?荀郎。”
荀玄微無聲地笑了下。轉過頭去,低聲叮囑楊斐幾句。
楊斐急匆匆地去籌備。
片刻后,兩個大竹籃,滿載著豐盛飲食,從塢門城頭晃悠悠送下去。楊斐高喊道:“殿下遠道而來辛苦,喝點美酒,再飲些酪漿。”
親兵查驗后奔來,低聲告知竹籃里送來的酒食無異樣。平盧王接過一杯酒,放在鼻下嗅了嗅,清香撲鼻。
“好酒。”喝當然是不會喝的,他往門樓高處舉杯,剛滿意說了句,“人貴識時務。荀郎能看清情勢最好。倒也不必送犒軍之物這般客氣,直接把人送出來——”
咻的一聲,耳邊弓弦震動,嗡嗡作響,打斷他的半截話。一支白羽鐵箭筆直扎入土中,距離平盧王靴子只有半尺,激起滿地塵土轟然飛揚。
門樓下一片急促大呼,親兵四處奔走。門樓高處四面八方的箭垛處都露出簇亮的箭尖。周敬則率領周圍精銳,數十銳利箭簇齊刷刷指向下方的平盧王。
荀玄微的聲音依然清冽平和,在風中傳向四野。
“云間塢受潁川荀氏庇護,創立二十余年有余。塢壁建于山間易守難攻之地,只求庇佑此地百姓黎庶,并無其他異心。”
“美酒美食已經奉上,還請殿下犒軍后返程。弓箭無眼,殿下再往前一步,踏足強弓射程之內,后果自負。”
平盧王反手砸了酒杯, “好個先禮后兵。只可惜老子不吃這套!”
他踢開親兵木盾,反而往前兩步,一身赤紅火狐披風明晃晃的耀眼,指著門樓高處大喊,
“我乃元氏宗親,大炎皇帝親弟!在此地射傷我一寸油皮,便是和朝廷公然為敵!區區一個鄉野塢壁,對上朝廷征討大軍,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荀玄微,你一聲令下,可擔得起云間塢九千條人命?”
他冷笑睥睨四周, “本王就站在這里!我倒要看看,誰敢射本王!”
塢里精銳部曲彎弓搭箭,從四面八方直指中央,一個個手心浸了汗。周敬則手挽一石強弓,幾乎咬碎了牙。四野無人應答,只有沉重的呼吸之聲。
荀玄微在朔風里低低地咳了幾聲,對周敬則道,“弓給我。”
塢壁所有守衛部曲的視線緊盯向門樓下方,下方所有兵士齊刷刷仰頭看往門樓上。
無數神色表情各異的視線里,荀玄微接過長弓,在高處獵獵大風里挽弓,搭箭。
一石強弓穩穩地拉開,動作流暢而堅決。
阮朝汐目不轉睛地盯著。猛烈山風令人口鼻不暢,她盯著近處的雪亮鐵尖,屏息片刻,無聲地倒吸了口氣。
“玄微親自挽弓,云間塢九千條人命為殿下一人陪葬。”
門樓高處,荀玄微平靜應道,“但殿下的身份再貴重,也只有一條性命可活。大好年華,葬身山野,此生再無前路前程,殿下舍得?”
平盧王意外的一挑眉。
“開弓姿勢倒是擺得標準。只是荀郎,聽說你向來隱居山中,過得好一段悠閑歲月,從未從軍歷練過?”
他嘲弄道,“你手上那花架子,當真能射到本王跟前?本王和你不同,自小跟隨圣上在軍里打滾,由不得你糊弄——”
“左眼。”風里傳來平靜的兩個字。
嗡一聲銳響,鮮血四濺。
平盧王正前方執盾的親兵發出凄厲慘叫,雙手捂臉,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瞬間斃命。
山坡聚攏的眾兵將轟然一聲大喊,盾牌層層疊疊擁去平盧王身前。有親兵拖了尸身后退查驗,可不正是一箭射中面門左眼。
門樓高處,荀玄微取過一支白羽箭,再次挽弓,弓弦緩緩張開的咯吱刺耳聲響里,他語氣極平淡地道:
“下一箭,射殿下左眼。”
平盧王大罵了聲,裹緊火紅色大氅,快步往后退出弓箭射程,厲聲喝道,“列陣!弓箭手上前!準備撞車!”
山風寒峭,在場所有人卻感覺不到寒冷,只有心跳如雷鳴。
一滴熱汗從阮朝汐的額頭滲落。她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只緊緊地攥住自己的手,手指緊握成拳。
她從風中聞到了血腥的氣息。
在她眼前這只暖玉色澤的手,骨節分明,手腕修長,曾經無數次地在她面前執筆書寫,握卷讀書。
她以為這是一只屬于文人的風采雅致的手。
卻沒想到同樣的手卻在她眼前拉開強弓,毫無遲疑地染了血。
那鋒芒畢露的一箭,不止表明了云間塢絕不妥協的立場,更激怒了平盧王。場面瞬間繃緊,陷入了千鈞一發的局勢。
阮朝汐隱約感覺大事要發生了。或許一場你死我活的征戰就在眼前。
她下午在書房里說過不害怕,但戰事臨頭,家園被毀,誰能絲毫不怕。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虛虛地蜷著,想要去拉前方拂過的衣袖,又強忍著不動,不小心碰觸到了一角飄搖的衣袂。
荀玄微手里的長弓已經放下。一箭足以表明云間塢立場,塢壁無意交人,對方準備攻擊,眾部曲防御迎戰。
他察覺了身后的小動作,溫暖干燥的手掌從前方伸過來,安撫地拍了拍阮朝汐懸在半空的手,低聲叮囑說,“莫怕。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