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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嬸子才說:“再往北不就是北狄嘛, 那邊都有駐軍,咱們鎮上是往駐軍地去的必經之地,那周創整日在鎮上游手好閑。”
“那天正巧碰到駐軍換防的人過來, 誰也不知道, 那位來換防的主將是個哥兒,長得還很好看。周創為老不尊, 意圖對人不軌, 正好他們在鎮上修整,住進了周家的客棧里, 連帶著有一部分軍餉。”
“他們沒有立軍旗, 所以周創不知道他的身份,在店里對人家下藥, 最后被那主將抓了個正著,隨后就把人告上衙門,誰知當時那縣令跟周創蛇鼠一窩, 還想把那位主將殺了。”
“他們都以為哥兒柔弱,即使當上主將也沒本事,卻沒想到人家是真正上過戰場沾過血腥氣的, 直接從縣衙的牢獄了殺了出來, 后來就是雷霆之勢,縣令革職流放,周創斬首抄家。”
聽到杜嬸子說的, 陳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先前周遠跟他說的,他們戰場上也有一位哥兒副將, 不會就是這位吧?
周遠看向他:“應該就是先前在我們前線的那位, 他姓陳,叫陳子熙。”
上次周遠去京城, 又去拜見了肖將軍,肖將軍說過一些軍隊整編之后的事情,說過這位陳副將,來了北境,又說他如果還想進軍營,他也可以安排,周遠還是婉拒了。
從杜嬸子家里出來,周遠牽著馬跟陳慶一起慢慢走,陳慶說:“他就這么死了?”
“惡人自有天收。”周遠說,“雖然不是咱們自己報的仇有點遺憾,但人生總有遺憾的,不是嗎?”
陳慶點了點頭:“我就是心里有些復雜。”
“我知道,今天阿慶的心里太復雜了,晚上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給爹爹們辦完事情,咱們就回家了。”
“嗯。”
周遠陳慶抱上馬,快馬加鞭地回到客棧,問小二要了洗澡水,又借了廚房給陳慶蒸了個雞蛋羹。
夏西這邊吃雞蛋都是把雞蛋打進開水里,喝蛋湯,陳慶小的時候很喜歡喝,但是因為雞蛋稀缺,他只喝過一兩次,所以現在他已經完全接受不了雞蛋湯的味道了。
陳慶吃了一碗雞蛋羹,又洗了個熱水澡,窩在周遠的懷里,他一時間有些睡不著,周遠干脆讓他累了一點,直到他手指動一下都難,他才慢慢睡過去。
這是十多年來,陳慶第一次夢見他的爹爹和小爹。
他們穿著干凈整潔的衣裳,小爹站在爹爹的身后,朝他溫柔的笑。
他們什么話都沒說,但目光包含萬千。
陳慶朝他們揮手,他看到爹爹朝他走近,把手放在了自己的頭上,陳慶輕輕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隨后就看見他們消失不見。
他們離開之后,天邊似乎又是一陣華光萬丈,一顆星星落進他的手心里。
陳慶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周遠醒著,正看著他。
“昨晚夢見什么了?眼淚把我的衣裳都打濕了。”周遠把他抱過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身上。
陳慶搖頭,抱著他的脖子:“我忘了,但是夢里好像很溫暖,整個人就像是被熱水泡著,很舒服,我好像從來沒睡得這么好過。”
“那就好,但是現在要起來了。”周遠抱住他,“今天要給爹爹他們辦喪事。”
“好,起來了。”
今天孟啟帶著鏢局的人跟著杜風一起去談生意去了,跟在他們身邊的是孟栓子。
杜嬸子幫他們訂的席面,全部包干,包括桌椅板凳,還有專門辦喪事的吹拉彈唱。
陳慶和周遠的左臂上纏著一圈黑布,這是夏西府的辦喪的習俗。
村里除了陳家的人都來了,這就相當于免費吃一頓席,又不需要送什么東西,村里人其實都不太認識陳慶了,只還記得陳三家好像是有個哥兒跑了,沒想到他還會回來給雙親辦喪事。
每個人都夸贊陳慶有孝心,又有些害怕他身邊站著的周遠,于是打了招呼之后就坐在一邊等著開席。
陳慶走這一趟似乎成熟了太多太多,他已經懂得了怎么寒暄,雖然說得磕磕巴巴,但他在努力做好一個兒子,要為爹爹和小爹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
“謝謝大家來。”陳慶哽咽著說,“謝謝。”
雖然這些人當年也沒伸出援手,也沒落井下石,大家就只是鄰居而已,有這一層淡淡的關系也就夠了。
等招待完村里人的時候,周遠才看了一眼,沒見著孟栓子,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孟啟找了一圈也沒找著,陳慶又給他留了點吃的,雖然他們也不一定吃得慣。
等所有人吃完宴席,周遠付完錢之后,陳慶看著這房子,那些已經淡忘的童年的記憶也回來了。
沒有人跟他玩,他就繞著屋子跑,或者是坐在小爹的旁邊,跟他一起繡花。
還有很多很多事情。
他們走之前跟杜嬸子說要把房子給他們住,杜嬸子拒絕了,說家里也住得開,后來陳慶想杜風要是住進去,怕是陳家人在他們走了之后會糾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慶跟周遠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房子推了,契書也重新遞交回衙門,這塊宅基地以后也就不是他們家的了。
“阿慶,推了房子,交了契書,這里就再也不算是你的家了。”
陳慶點頭:“我的家,在洛河村啊。”
周遠輕輕揉他的頭巾:“那就做完這件事,咱們就回家了,這趟出門時間不短了,娘肯定想你了。”
說干就干,鏢隊其他人拉著貨已經離開了,只留孟啟孟栓子和周遠他們同行。
這會兒就來推房子了,房子里早已經沒有了陳慶家的東西,這么多年了早就已經把他們的東西都扔光了,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了。
陳慶動了第一鋤頭,敲在了正面的墻體上,他力氣不算小,房子卻紋絲不動,周遠從他手里接過鋤頭,用力一揮,黃土落地。
孟啟和孟栓子也開始動手,沒一會兒爹爹和小爹努力了半輩子的房子就被推平了。
陳慶站在原地看著,黃土的煙塵落在他的身上。
“希望爹爹和小爹不會怪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