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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是假的,有一種思想卻是真的掠過了他的腦海,如同一群囂張的野鴨突然飛過荒蕪的天空。他聽到鼓翼之聲了,簡直比馬車輪胎在急速調轉時摩擦地面的聲音還要刺耳。他腦脹欲裂,身體發顫,連帶著那道延伸到墻上的畸形的影子也在抖。這里的黑夜靜悄悄。聽到了,聽到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人類總是如此,看著平淡如死水,可一旦夜深人靜,內心便會開始群魔亂舞。叩問人類的內心深處,總會聽到悲涼的聲音。現在,他就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一陣悲涼的、來自靈魂最暗處的嘆息,正陰幽幽地回響在屋內: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吧!
他滿腹狐疑、痛苦不堪地想著。“林教頭會為她安排一樁怎樣的婚姻?男方一定長得又好,出身又高貴,性格又溫和吧。如果那天花石綱沒有丟失,如果我在大名府繼續做提轄……本來就做得好好的啊……升官立功……那樣的話,可能配得上她嗎?不,不可能的,在文官眼里,武官只是一群斗蛐蛐的芥菜籽。退一萬步,真的,就只能是一萬步了,再多些就無法承受……退一萬步,如果真的能夠相配……”想到這里,他自己都笑出聲了,他為自己即便在幻想中也無法掙開束縛、無法放飛本性而感到沮喪,為刺痛著自己的懦弱而感到屈辱。這點屈辱就像眼睛里的一塊白內障一樣,死乞白賴地釘在他體內,他只能假裝不在意地笑出聲,假裝很灑脫,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開始嘲笑自己,才能勉強撫慰這顆脆弱的心。于是,他怪里怪氣地笑著,別扭地想下去。
“那樣的話,只能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他夸張地深呼吸,“沒有男人愿意娶一個病殃殃的大小姐,對,沒有!體弱,就意味著生育能力不強,分娩時肯定九死一生。這幾年也強拉著她試過幾次,但可能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的卵子根本不爭氣……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怎么能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家族?這應該是我從小就心知肚明的道理,是維系家族發展的守則……可又是為什么,為什么,總是覺得心里好難過……”恍然間,他靈光一閃般地想到,“不如去花點錢找女人?畢竟我的目的只是開枝散葉,為楊家留后。不,不行,下九流出身也一樣會玷污父母遺體。不如納妾?正妻不能生育,就該由妾來分擔,不是么?這樣就可以在不辜負家族的情況下,和她……”他覺得找出了最優解,大笑起來,連忙抓住衣領,卻發現方才沒有脫衣服就上床了,衣服都被汗浸得濕漉漉的,于是立即憎惡而恐懼地扯下來。但扯到一半時,又猛地想起什么,趕緊又把衣服裹好,緊緊抱住自己,渾身發抖,“可是……為什么,到底是為什么?一旦想象她會受委屈,我還是……好難過……”笑聲迅即變成絕望,“我是真的舍不得……”
他的身體抖個不停,墻上的黑影也在晃動,“為什么?”一種壓倒性的痛苦涌上了他的胸膛,他卻不明白這種痛苦到底意味著什么,“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家族的后路,如今卻在猶豫,我應該永遠都優先考慮父母的遺愿,如今卻……無后為大,無后為大啊!這個社會之所以能運轉,不就是以這條準則為中心么?這不應該是每個人出生時就該具備的意識么?人怎么能絕后呢?楊家將這種光榮的身份,楊家這種世代功勛的家族,怎么能絕后呢!連畜牲都知道繁衍……難道說……我其實還不如畜牲有覺悟?唔……還是希望得出其他結論……”他為這股強烈的、非人力所能違背的情感而迷醉。為了克制瀕臨失控的躁郁,他只得咧著牙齒去咬指甲,那聲音仿佛是冰層正在碎裂。
“我知道了!這是一個陰謀!這個女人陰謀誘我入圈套,目的就是使我癲狂!糟糕的是,我還真的……如果可以娶她,那該有多好啊!完全不想再看別的女人一眼,哪怕沒有子嗣,只要能和她……媽的,我幾乎處于譫妄狀態!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么蠢話!光復家族永遠是最重要的,永遠!為此,女人就應該只負責生育……世人都知道,女人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是可有可無的,好漢只需要有兄弟……可是,還是那個問題——為什么一想到她,我就覺得好難過?媽的,我是真的癲狂了!”他縮成一團,就像住在冰層附近的黑色愛斯基摩人蜷縮在巖鹽殼里。寂靜的空氣中不斷傳來咬指甲的嗶嗶剝剝的聲響。他不斷地咬著,咬著,坐在那里,想著,問著,回答著。他感到萬念俱灰。“我是真的癲狂了……”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寂寞如幽閉的隧道,孤獨到了極點。是的,孤獨從來都是電光火石的,人們意識到孤獨往往都是在某一瞬間。再一次,他體會到了那種懷念母親的心情。“如果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就會有人告訴我該怎么應對了。娘啊,你也是女人,你是為了執行生育任務才生下我吧?如果你不具備生育我的體質,父親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嗎?族人會在背后編排你不能生兒子嗎?如果你給出否定的答案,那我可不可以只要一個女人?一個身體不好的女人……我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為了一個不適合、不應該、可能也不愿意生孩子的女人,三番兩次的違背家族底線……這種感情該叫什么?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我似乎觸摸到了一個陌生的領域……”
突然,爐火如同蛇吐紅信般向騰地升舉,在光與影的交纏只見,室內一半更亮,一半更陰暗。爐柵下的灰燼就像一片火紅的荒原。火光迅速在墻壁上凝聚出一片舞動的海草似的剪影,他的影子也拉伸到極限,完全就是一條黑色的長柱,像巨大的雞巴,也像巨大的毒蛇。他捏緊了拳頭。“不,別癡心妄想了……今時不同往日,我可是沒有任何親人了啊,如果能有個兄弟來分擔,或許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可如今整個家族就只能靠我,楊家將的后路怎么能停在這里……”
這火焰就像是以西結所描繪的四臉天使,籠罩了東南西北,無處可逃。空氣里充斥著灰燼和焦糊的氣味,寶珠寺的禪房如同一個奇形怪狀的煙灰缸,在夜幕下盛滿了似水年華的余灰。火焰投射在他的側臉上,就連那塊幾十年來始終是深青色的胎記也被照得漸漸變色了。那塊胎記在青與紅之間不斷搖擺,跟隨著他的脈搏跳動而閃出不同的色澤。
他的面貌逐漸變得粗暴且晦暗,像一個從最低微的垃圾堆里辛辛苦苦爬出來的人,一個從最絕望的環境里費勁全力爬上去的人。他的表情時而驚恐,時而歡樂,時而流露出卑躬屈節,時而又透露著妄自尊大,似乎沒有任何情緒能永久停留于那張青紅交加的臉。他的情緒也在瘋狂地變化著,就像閃電在鐵鍬把上以每秒十九萬兩千英里高的速度傳導那樣迅速。
他僵硬地扭動脖頸,看向身邊熟睡的人。林黛玉嚴嚴密密地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
看她,睡得多么端莊,多么嫻靜!
他跟一個準備投毒的犯人似的,屏著呼吸,情緒高聳,腦脹現象和眼球血絲都出現了,就這么瞪著一雙鼓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她——如果娶她,就是不孝,可如果看著她被別人娶,就是絕望。最可怕的是,現在的他其實根本要不得她,要不起她,完全不配,只是那該死的折磨著他的情感讓他舍不得放棄。
到底要還是不要?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應該繼續遵循命運所制的生存規則,還是應該挺身反抗環境所制的枷鎖?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正確,哪一種更高貴?
“不如殺了她吧……這是最簡單直接的……”一股柔情蜜意從他心中涌出,沿著他的動脈在溫暖的血液里流動。他和她一起生活過的那些時刻,那些誰也不會知道的,誰也不會理解的細膩的瞬間,宛如柔和的星光,突然閃現出來照亮了他的眼簾,仿佛今夜的星星并沒有被云層掩藏,今夜的萬家燈火也并沒有熄滅,而是直接飛升到他的眼前來了。星光使他的思想更加沸騰,他的心里不斷滋長著陰郁和痛苦。他那凝聚的眼神不肯從她身上移開,癡迷的微笑在他慘白的臉上晃蕩。當然,那墻上的影子,那條盤旋在安然入睡的美人身旁的毒蛇,也正在瘋狂地掙扎扭動。
即便林黛玉的容顏在陰影中變得虛幻,即使糟糕的光線將她的面貌進行了模糊和軟化,但僅憑這點可視度依也足以呈現一個人類有史以來最美的女人,甚至已經超脫了歷史之外,足以讓所有見到的人都脫口而出:這個妹妹只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說她姿容絕代,就能被視為美若天仙,應該是能有她的些許美麗,就已經能做天仙!他像嚼檳榔汁一樣陶醉其中。
哦,我的小妹妹,好纖長的脖子,好細嫩的皮膚,好清晰的血管……只要一個快速的扭轉就能結束了,只狠心這么一次,就能停止這場因你而起的鬧劇!你十七年前生在這天,十七年后也死在這天,多么合理!
輕輕的,輕輕的。小心翼翼。悄悄冥冥。窸窸窣窣。一條在墻上又扭又跳的青黑色的蛇。在爬行過的地方留下錯綜交織的美麗如蛛網的花紋,留下魔幻般令人感到浪漫的軌跡,留下暗夜中潛伏的孤單的魅力。這時候,行動緩慢。靠近她了,只需要亮出毒牙!穿透她那賽過嬰兒的美麗皮膚,徹底斷絕自己的思想和念頭!忽然,火焰燒上了蛇皮,炙烤著腦內的水分,在極度痛苦下,他雙手捂臉,發出了凄慘的哭泣和尖叫,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撒嬌的三歲孩子。不要傷害她!蛇猶豫了,圈地徘徊。就因為這片刻的躊躇,外層的水分便蒸發完畢,皮膚表面在高溫之下形成了一層肉油,內部肉質已經炸裂。蛇影在痛苦不堪地狂舞,用盡所有夸張的姿態在跳躍,回旋。殺了她,殺了她!既然無法得到她,那也不能讓她嫁給別人!凡是具有深度的激情,都帶有暴戾的行為,所以我要她死!再一次,擺正了蛇身,拉伸長頸,如同一把蓄勢待發的彎弓。血盆大口。前額鱗片的漂亮輪廓。反光。危險的妖怪形象。
然而,毒液已經分泌,毒牙卻始終沒有咬上去。
戰況的轉變來得如此迅猛,如此自然,用巴爾扎克的比喻來說,就像是一口鍋爐本來貯滿了足以翻江倒海的蒸汽,卻在眨眼間被一滴冷水給化解得無影無蹤。毒蛇慢慢萎縮,回收動作,緊緊纏成一個球團,把頭藏在里面偷偷哭泣:浪費了毒液,我會死……僅僅是為了這個女人……
血快要燒光了,身體變得好寒冷。
可我明明是冷血動物。
毒蛇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墻上只剩下一個睡美人的側影。火光如此溫柔。
楊志抱著樸刀,獨自走到了溪邊。他爬上樹,坐在樹枝上,椅著樹干,摟緊樸刀,一言不發。從這個位置看,寶珠寺外空無一人。月亮很近。如此靜謐,和當年在大名府比武時完全不一樣。那個時候真的好熱鬧,好得意,好有成就感,好幸福……大名府,好懷念……
他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月亮。樹林在搖曳,風在搖曳。長夜。長夜是屬于樹林的。人間蕩漾著梨花一般的月光。月光。讓今夜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在孤單地起伏,讓今夜只有幾聲悠遠的鳥鳴充盈山丘,讓今夜只有一灣在寺門前流淌徘徊的河流,讓今夜只有幾株樹影倚靠在失眠的天空。今夜之后,與她音訊隔絕。而這殘月,又好似他心中的寂寞。
一聲貓叫傳來,楊志低頭看去,是長毛三花,路過這里,抬頭看他一眼,又喵了一聲。這不僅是林黛玉最寵愛的那只,還是每次在她的魚簍邊守得最殷勤的那只,有個特別詩意的名字,不過跟他這個大老粗不搭調,他沒那鳥興去記。他捏著樸刀把,不停罵著,死畜牲,偏偏這時候打斷老爺的思路,要不是看在你主人的份上,早把你燉了吃!貓聽見后馬上跑了。他笑了。好哇,貓走了,貓主人也要走了,都走了,都不要我,都滾遠點……
清晨時分,天邊泛起微光,空氣潮濕而寒冷。地平線上閃現出孟加拉玫瑰一般的顏色。他下了樹,搖搖晃晃地行走,感覺腦袋脹痛無比,渾身無力,一不留神,腳下一滑,跌入溪中。水很淺,只能埋到他的頭發。那只三花貓又不知死活地路過了一次,不過,興許是怕了他,這次只是一閃而過。
在病態的譫妄下,他看到了模糊的日出,看到日出下逐漸變亮的地面,看到寶珠寺那幾乎和四周桉樹同樣高的屋檐,看到了充斥著整個樹林的單調對稱和怪癖似的重復。一扇暗淡的窗欞上映現的花紋同另一扇上面的花紋遙遙相對,對稱如一,一堆冰冷的假山和另一堆假山靜靜對視,一片獨善其身的落葉與另一片落葉默默相覷。他躺在水里,沉默地看著天空,感受清晨的寧靜。這時,一輪完整的焦紅的旭日在林黛玉的院落中勾勒出芙蓉的輪廓與蓮花的剪影。宇宙萬象包羅其中。此時,宇宙只剩下了旭日,窗欞,假山,落葉,輪廓,剪影,對稱,重復,以及和林妹妹一樣亭亭玉立的竹林。終于,白云出岫,天空漸漸由熾熱的焦紅色變成了仿佛豹子牙床的粉紅色。他覺得眩暈。
他哭了。
他感到無限孤獨,無限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