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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靜靜說,對面的人靜靜聽,仿佛不是在說一些不愿回首的往事,倒一些難以下咽的陳年苦水,而是故友重逢,心平氣和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舊事。
“后來……”他停了停,抬眼看葉九琊。
深山古寺里聽了兩月的禪聲,那一雙總汪著柔情蜜意的眼,仿佛也從春走到夏,從夏走到秋,漸漸沉靜明澈成了一潭秋水。
葉九琊看著這雙許久未見的眼睛,升起些盤桓不去的情緒來,話至嘴邊,卻不知該說什么。
“后來……”那眼微微的彎了起來,泛上笑意,“八月十五那天,我忽然就看見你了,下著雪,你在山頂上練劍,劍很好,你也很好。”
陳微塵有些出神了。
那漆黑的無邊汪洋里,掙扎而不得,失望繼而絕望,無知無覺了許多年后的某一刻,有人忽然心神一動。
——無星無月的夜空里炸開煙花,久盲的人睜開眼睛,深水里掙扎的落水者終于浮上了水面。
他便看見了,看見白皚皚的遠山,看見漫天飛卷的白雪,看見雪中人。
斷了的線終于接上,混混沌沌的一個東西,忽然醍醐灌頂一樣清明了起來。
那人的影子,便深深、深深刻進了他里面,他便知道,這一生都完了。
“他便有了心魔,我便成了心魔,他在忘情道上走了多遠,我便在凡塵里墮了多深。”陳微塵看著他,嘆一口氣:“只怪你長得好看,那時候還沒有徹底長大,可也是個小美人了。”
他這話竟帶著些纏綿悱惻的怨,不好直言怨自己,怨那個人,只好遷怒到這人的臉上——實則與皮相是沒什么大關聯的,冷心冷情在仙道上獨自走了那么多年的一個人,有一天舉目四望,無人可為他師,無人可與他為敵,無人可與他為友,高得很,也冷得很。忽然看見一個被天地造化鐘愛的人,鬼使神差生了一點兒憐愛之心,去教他一劍,要把這棵青翠欲滴的小苗快些拔到與自己同高的地步。
是憐愛也好,欣賞也罷,冰湖深處的暗流忽然涌動了那么一下,那漫天的雪便刮進了心魔世一個不知晝夜的角落里。
葉九琊沉默一會兒,道:“是我誤你。”
“算不清的,”陳微塵續上茶水:“他那時便不該一時興起去教你一劍,誤了他自己,誤了你,再捎帶上一個我,可見世事無常,有些人是見不得的。我那時也不該去滄浪崖,只是想著萬一撞了仙緣,進了仙道,能有個遠遠望著你的機會,誰料故人海上踏雪飛來,我也只好……”
——只好暫時放下臉皮纏上了。
他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月下斟酒以待了。”
兩廂對望,想起大半年前滄浪崖邊海上月來,寂靜中便有種氣氛悄悄滋長起來——分明兩人對坐著,十分規矩的模樣。
大約對著故人追憶往事,總是容易使人感懷,即使這故人不怎么故,往事也沒有相隔很久。
而二百余天之間,與對著的這個人,由陌生至熟悉,乃至并肩輾轉踏遍中洲南北,仙魔兩界,不能不說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了。
“既然如此,”葉九琊道,“你又為何執意與他劃清界限?”
陳微塵眨了眨眼睛,剛要說話,卻有腳步聲傳來,是一身清正端莊氣的闌珊君。
“葉兄原來在這里,”他道,“倒讓我們好找。”
陳微塵端著杯子啜一口,眼里笑意又促狹起來,明明白白寫著,原來你是拋下公務偷偷過來的。
眼又一轉,看到闌珊君身上,聽那一聲比“葉劍主”親密了些的“葉兄”,也大致知道了這兩月來心魔之禍當頭,南北兩劍的當家人往來不少。
闌珊君看到他在這里,顯然有些驚訝。
陳微塵喊了一聲“闌珊君”作為見禮,也不多說話,眼下不比兩月前虛弱的時候,他已將心魔氣掩蓋得七七八八,任這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