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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白紙,干凈、單純。遙遠。
他應該去撕碎同學的作業本,應該去砸碎隔壁奶奶家的玻璃,應該去剪碎他媽媽最心愛的那條裙子。
然后,用磚頭砸爛腳邊的這只老鼠。
這樣,他們就能夠變得相似一些了吧,就能夠不再那么遙遠,變得觸手可及了吧。
就會變成永遠需要他、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唯一的……朋友了吧。
安淳的父親會找到地窖,季凌毫不意外。
他很喜歡那個叔叔,他和安淳一樣善良,卻又多了大人獨有的虛偽。
他把安淳護在身后,明明很厭惡眼前發生的事情,卻依舊沒有辦法對著一個小孩子兇狠起來。
畢竟,躺在地上的,只是一只死老鼠而已。
季凌再次面露無辜地笑了起來。
叔叔帶走了安淳,但是沒關系,他的“朋友”還會回來的。
地窖被大人們封鎖了起來,但是沒關系,他和安淳之間的關系,可不僅僅是依靠著一間地窖來維系。
他們的生活又恢復了原本的日常,只是安淳變得越來越沉悶,笑容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疏遠自己。
他一直在注視著安淳,他想,這是他想要的,卻又不是。
他很矛盾,當他終于把那張白紙染上濃濃的墨色時,他卻有些悵然和動搖。
*
季凌沒有來得及再主動跟安淳說一句話,他的父親突然找到了他。
父親站在一輛與這個小鎮完全格格不入的車前,對著他慈愛地笑著,一如往常的虛偽。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露出什么樣的表情,應該產生什么樣的情緒,他小小的腦袋只覺得一瞬間的晃然,隨后心里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他是恨著父親的,他其實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父親愛著的是那個死去的女人,父親并不在乎母親,父親不喜歡自己,利用自己,甚至曾經想要殺了自己……他都明白。
可是為什么,他還是這么地渴望著父親?
他渴望著的父親來接他了。
再次看到父親時,母親把握在手中的水杯摔到了地上,父親走上前,把她抱進了懷里。
他們很突然又很自然地恢復到了之前的“三口之家”。
父親同母親道歉,說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里考慮了很多,終于明白了自己到底愛著什么、需要什么,他希望破鏡重圓,一如往昔,希望和母親成為真正的夫妻,共同養育季凌成長。
母親哭了。
季凌明白,母親和自己一樣,無法拒絕父親,這樣的父親。
有的時候人就是有這樣的“賤”根性,當對一個人又愛又恨的時候,只需要對方稍微一點點的退讓,愛意便馬上瘋狂增長,占據上風。
母親同意了。
他們該走了。
季凌很高興,很害怕,也很難過。
這里還有他的朋友,還有他的安淳,他甚至想要問問父親,能不能帶著安淳一起離開。
但他沒有問出口,他突然想到了昏暗陰冷的地下基地,想到了冰冷可怕的實驗臺,想到了曾經恐懼無助的自己,他開始害怕,害怕安淳得知一切,會比自己更加恐懼,恐懼到永遠遠離自己。
畢竟他的朋友是那么膽小怯懦,那么單純善良,也那么……相信著自己。
像天使一樣的人,本就不應該墮入地獄。
季凌在最后一刻,決定把自己親手拽到地獄邊緣的人,重新送回人間。
他逃了學,在他做出那樣的決定時,他就已經不再想要看到安淳的臉。
朋友什么的,想來也是可笑,他知道安淳從來都不缺朋友,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什么唯一,知道拉勾的約定即使破壞也不會有什么懲罰,知道“不能背叛”也不過是自己強行套牢對方的狡猾說辭。
可安淳那個單純的傻子,卻什么都愿意相信。
安淳直到如今還依舊相信著他,甚至也逃了學,在夕陽將落的時候,像只迷途知返的小動物一樣,奔跑著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依舊是一臉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