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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少卿都懵了,好啊!當初你和我爭權的時候,可是說折獄是國之大計,現在就成紛繁小事啦?
蒙少卿分管詳刑,查案、審案,也不輕松。蒙少卿的理由也很充分,“詳刑這邊常需外出公干,大理寺本就缺人,這批人才剛好頂上署里的空檔,到我這里就浪費了。”
兩位少卿平時還要爭一爭位次高低,現在謙虛的不得了,誰都說自己這攤子事兒不重要,人才還是給對方吧。
兩位爭了半天,最終還是蒙少卿奇差一招,被人塞了個燙手山芋。
從大理寺卿辦公房中出來的時候,蒙少卿把苦水咽回肚子里,擺出了一張威嚴肅穆的臉,給新來的人訓話,又安排了他們各自的工作。
大人們用“人才”“新人”來指代,好像這次來的人與以往沒有不同,同僚也裝出目不斜視的模樣,但人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身材高挑纖瘦的身影上。大理寺頭一次來女人當官啊!
牢獄里,有些獄卒是女的,但那只是女差,吏與官是不一樣的。若是宮廷女官,朝臣們也就勉強忍了,可突然蹦出個女人來搶他們的飯碗,換誰都要多看兩眼。心里的小九九,更是多的能從眼眶里蹦出來。
“蕭評事,你先熟悉公文,跟著王主簿好好學。”蒙少卿很客氣,這種從八品的新人,以往他們都不會過問。可這不是不一樣嗎?別看人家現在穿青衫,回家可是朱紫加身,出入宮禁的。
“多謝大人。下官會好好跟著前輩學習,不墮我大理寺名聲。”蕭安寧拱手行了個下屬的禮節。
蒙少卿含含糊糊了應下,溜了。
王主簿是個四十多歲的官場老油條,由吏升上來的七品官,這輩子最大的愿望是致仕的時候能有一個五品的勛職,穿一回紅衫。品階到了五品,致仕之后才有朝廷的養老銀子,否則,滾回家只能自己吃自己。
王主簿的年紀當安寧的祖父都夠了,對于自己被塞了麻煩也不敢多言,只按部就班安排安寧整理過往卷宗。安寧問什么,他答什么,安寧不問,他倆同在一個值房,王主簿可以一天不說一句話。
兩人值房的門窗永遠大開著,男女大妨即便有兩代人的差距,王主簿也小心謹慎。
安寧在大理寺按部就班上值、下衙,大理寺就在皇城里,寺里安排值夜的時候,沒排安寧的班,安寧還特意去找蒙少卿匯報,把自己也加入了排班里。旁的官員能做的事,她也一樣能做。
看安寧老老實實待在值房里整理卷重,一直提溜著一顆心的大理寺卿終于緩緩呼出一口氣,不是皇后準備安個釘子在這里找他的麻煩就好。
這日,安寧回家,在門口遇上三哥。
“三哥……”安寧剛喊了一聲,三哥就悶著腦袋沖進去了。
安寧跳下馬車,問門房道:“剛才那是三哥吧?”
“回姑娘話,正是三公子。”門房小心奉承。
安寧自言自語,“怎么不等我?”安寧提了外袍下擺,跟著跑進去。
她穿的是大理寺官袍,男裝款式,只是改得合身些。這樣的衣服,跑起來也快,安寧跑過了中庭,就追到了她三哥。
“三哥,別躲了,我都看見了!你臉怎么啦?”安寧拉背對著她的三哥,拉下他的手,看他被捂住的兩個烏青眼眶。“誰打你了?”
“胡說八道!小爺我怎么可能挨打,我是他譚家老幺比試,他比我慘!”三哥如同炸毛的貓一樣,一下子就嚷了起來。
“三哥你就不是打架的料。”安寧狐疑得看著他,突然問:“和我有關?”
“你怎么知道?……不是,沒關系!”三哥被詐出真話,又立刻否認。
“說我什么了,讓你這么生氣?”安寧拉三哥到正廳坐下,吩咐下人去拿跌打藥酒。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大致場景,自從她考明法科開始,她就一直是話題中心人物。
“姓譚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妹,別怕,你想做官就繼續做,三哥撐著你。大不了打回去,咱家還兜不住我和紈绔斗毆嗎?”
安寧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吐槽:“你也知道是紈绔啊,那些人無關緊要的。”
“怎么無關緊要了?名聲何其要緊!你放心,娘已經去找外祖父幫忙了,要是在大理寺做的不開心,咱們就換個衙署。”
安寧無奈,真當朝廷是自家開的啊。
安寧不理他,只在他嗷嗷叫疼聲中給他上了藥,把淤青揉開。看著三哥狼狽樣,安寧心卻很溫暖。前后兩輩子,她最大的幸運,就是擁有一個正常的家,擁有這些愛她的家人。父親庸碌,但絕不強加外人眼光在他身上;母親要強,對她卻千依百順;三個哥哥最好面子,卻能為她忍受旁人指指點點。
“三哥,放心吧。我看得開,你也別放心上。就像我的明法科試卷被抄錄傳閱一樣,我做的每一件事,注定都要被所有人放大了看。我做的比那些男人強十倍,他們也不會服氣。但我自己知道,我比他們強。”
……………………
安寧在大理寺安安靜靜看了三個月的卷宗,休沐日的時候,公主召她入宮,安寧袖了一本折子進去。
陪公主聊了幾句,安寧就去覲見皇后,呈上了自己的折子。
皇后高坐鳳椅,“你知道自己遞上來的是什么嗎?”
安寧不合時宜的想起當年告發太子虐待太子妃一事時候的場景,當年皇后從中看出了太子對自己的恨意,也是這么高居上位問,“告知公主了嗎?”
舊事重演,安寧比當初鎮定從容,聲調穩穩的答:“知道。”
這是一樁殺妻案,三皇子有個得寵的奴仆,強娶了京郊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娶了又不珍惜,女兒很快慘死夫家。這個案子很好判,其一,良賤不婚,奴仆是憑了誰的勢強娶;其二,女子身上有多處毆上,父母上告的意愿也很堅決。告到京兆府,被告知這是三皇子家豪奴,也不放棄,案子復核來到了大理寺。
這是一樁再微小不過的案子,都沒有資格擺上少卿的桌面,可是安寧把它單獨拎了出來。
這個豪奴掌管著三皇子在京郊的別院,別院依山而建,占地甚廣。在建造的過程中,圈占良田,逼迫百姓搬遷的事情沒少干,而建成的別院已經修了許多鐵爐,專門用來打造盔甲和兵器,數量早已超過三皇子爵位所能擁有的規格。
這件案子,能作為一個線頭,串聯起三皇子、與三皇子一母所出的六皇子、八皇子,越貴妃、越國公府,以及其他支持三皇子一脈的朝臣。
近兩年,太子神隱,皇后理政,三皇子一系水漲船高,聲勢空前。其他皇子不遑多讓,太子神龍見首不見尾,二皇子就成了實際意義上的長子。還有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這些排行靠前的皇子,是不是看著東宮的位置流口水。
此時,有人射出了攻擊三皇子的穿云箭,千軍萬馬轉瞬就至。被攻擊的三皇子難道他坐以待斃嗎?行動就有破綻,反擊就會拉更多皇子下水。這也是這兩年皇后沒有堅持讓太子頻繁在人前露面的原因之一,若是不讓陛下看清楚,這些皇子沒有一個能繼承江山大統,陛下對兒子就還會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這是皇后布了幾年的局,安寧也參與其中,她要做挑破窗戶紙的人。
然而,此時皇后卻猶豫了,“安寧,再想一想,可以讓別人去的。”
“娘娘,我是最適合的人選,只是一樁家奴強娶案而已。”安寧避重就輕。
皇后安靜的看著她,半響,才輕輕開口:“你當年說,有朝一日,要做首輔。首輔,不該攪進皇子奪嫡,不該有酷吏、媚上的名聲。”
安寧抬頭,看著坐在鳳椅上的皇后,她低垂著眼瞼看她,仿佛石窟佛龕上的佛像,悲憫得看向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