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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禾恍然,她笑著不再管那杯酥油茶,在屋里閑聊了會兒大家冬天過得怎么樣,等外頭糧食全部卸完,大家都進來喝過酥油茶后。
她才走出去,跟外面一眾牧民說:“這次來除了見見大家以及收牛羊糞以外,還是想問一問,今年的春毛賣嗎?”
“如果要賣的話,可以用糧食換,”她拍了拍那一堆疊起的糧食。
“不只是春毛,如果有上年攢下來的皮子或者是羊毛都可以。”
其實現在壓根不是剪春毛的時候,還太早了些,天氣不夠熱,失去羊毛庇護的羊也會生病。
所以姜青禾只是想趁著這個難得能過來的機會,跟他們打好交道,好換羊毛和皮子。畢竟別看這些部落人少,但是他們的羊并不少,一年年的配種早就壯大了羊群。
而且他們不像蒙族土默特小部落那樣,因為頭人阿拉格巴日長老有平西草原的地契,而要被迫交牛羊毛的稅。
這群部落的人居無定所,他們很少出現在市集和大眾的眼里,衙門管不著他們,所以他們部落的羊毛從羊身上剪下來后就全歸自己。
“去年的也收嗎?”哈薩克族人期期艾艾地問,上年碰上了黃毛風,蒙藏邊集都沒來得去。
“換啊,要青稞、塔爾米還是麥面都可以,”姜青禾的糧食儲備量很足,甚至她還早早承包了今年春山灣所有的青稞和一半以上的黃米,甚至請了二牛早早幫她去收糧,在五月青稞收獲期買下,為換秋毛和皮子做準備。
牧民們歡天喜地地去拿自己剩下的羊毛和些許皮子,寧布在一旁面向姜青禾說:“琶杰?!?
姜青禾接受了他這句福壽增生的祝福,然后拉過徐禎,她說:“你能把這句話跟他也說一遍嗎?”
寧布愣了會兒照做,姜青禾說:“我還有個孩子,希望下次你見到她也說一句?!?
這下寧布真的笑了,他吐出舌頭,然后表示,“下次我會祝她扎西德勒,再祝她齊木德(永生)?!?
姜青禾搖頭,她面向這茫茫的草原,她迎著風說:“把齊木德獻給草原,和草原上的草吧。”
這樣在草原上到處游走的人們,才能賴以生存。
換了糧食的這天晚上,姜青禾留在了冬窩子里,路途遙遠,她沒辦法一天內來回。
她吃到了哈薩克族的酸奶,很濃郁的奶香味,因為奶是哈薩克的糧食,所以她們的奶制品都有股醇厚的奶味,而且味道上,藏族、蒙族和哈薩克都有差異,各有各的好吃。
還有土民的伊日哈,麥子做的茶,有股淡淡的麥子香。
由于姜青禾說過這是買賣,各換各需要的,壓根談不上啥感謝,大伙便不再說,而是邀請她下次再來。
等到秋季羊奶量最多的時候,請她來吃牦牛奶做的酥油茶、奶皮子和酸奶,以及土民說的熱天來,請她吃萱麻口袋,她一一應下。
后面姜青禾起身跟徐禎出去,兩人手牽手一起走在初春的草原上,月光朦朦朧朧,偶爾有蟲鳴,更多的是清脆的鳥叫聲。
這是難得愜意的時候,拋去了種種要做的事情。
她甩著徐禎的手,前后搖晃,望著天上的灣月,有點后悔,“應該把蔓蔓帶過來的。”
“這路走得太累了,她現在應該很高興,”徐禎跟她十指相扣,走在被羊啃禿的草地上。
姜青禾笑了聲,已經能想象到,蔓蔓邀請她的幾個好朋友過來,夜里在她的房間里睡覺,幾個小丫頭趴在一條被子里,頭湊頭想,嘀嘀咕咕說話,然后說到興奮的地方還要嘻嘻哈哈大笑。
虎妮肯定會走過來喊,“老貓獾最喜歡敲不睡覺小娃的門了。”
然后懼怕一個不存在生物的孩子們,就會老實閉嘴,漸漸睡著,亂七八糟地躺著睡覺。
姜青禾這樣一想,便覺得沒帶上蔓蔓也挺好的啊,她和徐禎也很少有二人獨處的時間。
這回倒是在草原上好好走了圈,最后姜青禾走累了,徐禎背著她走,她把腦袋擱他的肩膀上。
兩人隨意地聊,連能看見的小草也值得說幾句,最后徐禎問她,“苗苗,做歇家開心嗎?”
他很少會問這種話,因為他有時覺得做歇家對于苗苗來說,那很難用簡單的快樂去定義,更是一種背負在身上的責任。
畢竟之前在祭敖包時,長老遞給她的那兩條哈達,被她好好掛在他們房間的墻上,只要窗戶一亮,光打在上面,最先看見的就是藍白兩色的哈達。
他知道,這對于苗苗而言意義重大。
可是今天看她輕松打入其他族群里時,當他們得到糧食后的歡呼雀躍,他分明看見了苗苗的臉上也有最真切的笑意。
所以他想,當歇家應該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吧。
“最開始不覺得,”姜青禾回憶起那時,怎么描述那時的累呢,每一天就連睡著時腦子里都在想事情,她有時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頭驢,被繩子拴在磨上帶著前行。
那個時候的疲累,除了身體上還有心理上的累,有段時間老是會覺得想哭,尤其是自己能力有限時。
她慢慢將身子低伏,趴在徐禎的背上,側目是遠方無邊黑暗的草原,她的聲音漸漸低了點,她嘗試用很久沒說的普通話來表達,“可現在你問我啊,我覺得很快樂?!?
“從來沒有這么好過,你懂那種曾經是為著錢,為著羊毛、皮子和羊去做一件事的嗎?那時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我覺得我要做一個沒有感情的歇家?!?
“姚叔說沒有女歇家,就是因為女人心太軟了,這并不是一件壞事,可在做買賣交易的時候,感情就變成了束縛在腳上的繩索,拉著人不能走?!?
姜青禾笑了聲,“可我就是剝離不掉情感,大家對我太好了。
當我為著很多身外之物去奮斗的時候,到了一定程度,我會再難擁有滿足感?!?
“但是當它轉化為另一種感情之后,就是我希望土默特部落能夠欣欣向榮后,我覺得每一天看著它變好,大家有更好的生活時,那種快樂是多少的羊毛、皮子和羊群都沒有辦法換來的。”
“雖然直到今年,我依舊會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心軟了。要是像其他歇家那樣,該收的收,該克扣的克扣,不要談感情。”
“這樣的話我應該早就成羊大戶了,坐擁上百頭羊,有數不清的皮子,羊毛一堆又一堆,用都用不完。”
“可是現在,”姜青禾她望著照著兩人前行的明月,“我終于明白了,我想做個草原歇家,做個好歇家,讓來跟我交易的牧民,能得到最基本的尊重,能給他們帶去溫飽。”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最好還有一點點富足?!?
“這樣不管過了多少年,我能夠坦蕩的站在這片草原,站在曾經立過誓的長生天底下,告訴他,我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