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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大花一家也是這么來的。”
土長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說出口,“俺為啥沒再接開荒的人下來,是因為前頭衙門告訴俺,今年肯定要對春山灣征收田銀,各家的田畝數都要備足,一畝地是十個錢,這筆錢俺們拖了十年,他們沒辦法再等下去了。”
“交不出銀錢就做勞役。”
姜青禾還沒來得及對前面那番話震驚,她此時才深刻意識到,她真的生活在一個王權朝代里。
土長看了眼外頭越下越大的雪說:“這么多年,俺都是一個人撐著,可你來了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俺也有能商量的人了。”
“但俺總不能事事都問你,讓你白干活當苦力,把你吊在這里,所以俺進門就想說的,這會兒也問問你,愿不愿意當灣里的理書?”
“理書?”姜青禾從震驚里過神,她疑惑,這個詞并沒有在她的耳邊出現過。
“是啊理書,本來保長下頭應當還有甲長,可俺們這里沒有可用的人,只有俺能撐著,做了保甲長的活,還擔了理書的活計。”
土長告訴她,“鎮上來量田地的人是書吏,寫田契的是房書,到俺們這叫理書,買賣田地要在場的人。”
“理書要識字、懂算賬,要會量田地畝數,能寫契書,俺曉得你后兩樣都不會,但是你想的話,俺和灣里的叔伯都能教你。”
她的意思很明確,“請你當這個理書,是會在衙門過明路,在灣里大伙面前告知,過了衙門,大伙就得叫你理書,得敬重你,你說的話就是有用的。
而且不會白做工,一年灣里會給你十石的糧食,鎮上理書還會有月錢,俺們錢少,這都能折算成糧食給你。”
姜青禾的腦子飛快運轉,消化著土長所說的話,她當然沒有被所謂的敬重給誘惑。
“可是我很忙,開春后除了田里,鋪子那要忙,牧民那頭也得下功夫,再兼顧灣里的理書,丈量田地要花不少功夫,我也不是鐵人,能辦好一兩件事就頂天了,怎么可能什么都能做好。”
她當然不是怕搞砸,而是真的有心無力,別人也許可以兼顧很多事情,但她沒有那么厲害。
“不用急著拒絕,俺都曉得,俺也知道你鋪子忙不過來,可這都是有法子的,在灣里找兩個機靈勁足的,跟著周先生學了算賬和寫字的,叫他們給你打下手。”
土長喝了口溫茶,她擱下杯子時很認真地說:“其實除了俺私心想叫你答應外,還有個事情,你得知道啊。”
“你頭幾個月來跟俺借田的時候,說是今年要給那邊牧民弄地,上戶籍的那種,”土長用手指扣了扣桌板,她微微搖頭,“當時沒有告訴你,現在你應當要知道,開荒地好辦,上田地也好辦。”
“不好辦的是啥,是賦稅。”
“牧民分很多部落,蒙人那的叫蒙番,藏民叫西番,東鄉的叫土民,回回族叫纏頭回子,他們不屬于中原人,他們要是想種地,那叫番糧,番糧地收兩斗糧食。”
土長歇了會兒繼續說:“但是他們有了田地,他們的戶籍也就掛在了平西草原,所以他們除了必要的牛羊毛,田稅、地丁以外,還要交啥你曉得不?”
姜青禾搖搖頭,她知道這完全走到了她未知的層面上。
“是草束,也就是干草,小的7斤一束,大束18斤一束,一畝地收五到十束,”土長真的老早就想跟她說了,但是早說了又能如何,只會在沒有辦法解決時徒增人的煩惱。
“但是你當歇家你就要知道,不管官歇家還是私歇家,跟衙門打交道,少不了田地這一塊,無論是量地有多少畝、官契上如何寫等等,你要是不知,那這田地就不要辦。”
可是姜青禾知道,如果沒有田地,光靠年復一年的借荒地來逃避田賦,廣種薄收,那她曾經應下的安穩,全都是一場空話。
沒有地意味著要到別人手里換糧,而青稞并不是這里的主糧,要去糧商手里倒騰糧食。
當糧食當飯碗拿捏在別人手上,那么就得接受糧食的起落,漲或跌都任由別人安排。
但是要有了地,地丁、草束和本色糧的問題,都需要解決,那過程并不是輕飄飄的一句。
“我得先想想,”姜青禾又跟土長聊了很久,詳細問清楚后,送土長出門的時候,她告訴土長,她沒有想好。
“那等你想好,俺希望你能想清楚,想清楚了,俺才能跟你一起商量,不管是種草還是灣里日后咋走,”土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了漫天飛舞的雪花里。
而姜青禾目送土長遠去,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里,坐在搖椅上,毯子胡亂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支著腦袋看外頭落下的雪,爐子里有干柴的崩裂聲,她眼神沒有焦距地望向遠方。
她現在有點不知所措,當初她曾那么單純的以為,田地只要開荒后,請衙門來丈量再上戶籍,她也讓牧民跟灣里一樣辦公田,繳納一定的田稅,再等待豐收就行。
可現在,對于牧民來說,有了田地真的好嗎?
那需要繳納的賦稅,銀錢、糧食以及草束,隨意一樣都是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有了地,不會比四季轉場輕松,尋求安穩,就一定要變成籠頭和枷鎖嗎?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天真,愚蠢的可笑。
姜青禾靠在椅子上,仰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沉重地嘆了口氣。
這時她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放下手看過去,只見蔓蔓踮起腳,手里拿著一個矮小的雪人放在窗臺上面。
蔓蔓放一個就說:“矮矮的是我,瘦瘦的是娘,高高的是爹,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
她的雪人是面朝里的,姜青禾看見了那雪人的紅豆眼睛,樹枝鼻子和用草拉出來大大的笑臉。
蔓蔓靠在窗臺上,頭抵著窗戶,將腦袋從縫隙里伸進來,用手捧住自己的臉,嘻嘻笑著說:“娘,你看了沒,好看不?”
“好看,”姜青禾勾起一點笑,被蔓蔓一打岔,她剛才那種低落的情緒消散了大半。
“我不止做了雪人,我剛才還幫著爹搓了好多湯圓,娘,我們吃湯圓去吧,”蔓蔓從窗戶消失,又從門外跑進來,扒在搖椅的后背上,一晃一晃鬧著。
“走吧,”姜青禾沒有在想那些事情,她想不出來好的辦法,而是一手提著爐子,拉著蔓蔓的手走出去。
灶房里徐禎在捏湯圓,鍋里的水早就沸騰了,只等著一個個圓鼓鼓的湯圓下鍋。
“就快好了,”徐禎搓著湯圓,轉過來笑著說。
姜青禾點點頭,她洗了手,準備一起搓,結果感覺渾身沒勁,坐下來戳著旁邊揉好的糯米團。
“怎么了?”徐禎溫聲問她,用沒有沾面粉的手背貼了貼她額頭,沒有生病。
姜青禾聲音有點低落,“想不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