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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你少算了不少,除了雇傭的本地人,沈家自己人也有不少,具體多少不清楚,幾十近百個總是有的,要不然他們沒法安全進林山縣,外邊山道可不太平。近四百人一年消耗的糧食數目非常驚人,要想馬兒跑,不給馬兒吃草可不行,不然那些人哪干得動活?”莫知縣在林山縣待了那么多年,對農事和農人的胃口都有一定了解,下人吃不好那是肯定的,但絕不會真餓著他們。
起碼要吃個六七成飽,他們才能負擔一整天繁重的體力活,而且這種情況還不能持久。墾荒那可是個力氣活,荒谷那么多田地,持續時間將會很長,再加上期間春耕夏耕,勞動量如此之大,只要不是周扒皮,還想要下人們持續不斷為沈家做事,這么多人一年少說也得消耗近十萬斤糧食。
照這么算,不是還剩幾萬斤可以往外賣,數量不是正能合上嗎?其實不然,把糧食都賣了,到明年夏收前這么長一段時間,沈家這些人都吃什么?再說種田是靠天吃飯,誰能保證明年糧食收成就一定好?不存下足夠的糧食,不說沈家下人,就是沈家主子們恐怕也不會安心。
既然沈家敢往外賣糧,那就說明他們并不缺糧食,不是真開墾出大量荒地,就是沈家下人會種田,糧食畝產都不低。無論是哪一條,都說明沈家不簡單。
想明白這些后,莫知縣對沈家更為看好,決定親自去會一會他:“仲秋,走,跟我去瞧瞧去。”
“是,大人。”
第160章
像林山縣這樣的偏遠地方,人少地多,大量良田都掌在地方豪強手上,百姓不是不能開荒田,只是離村落都較遠。這樣的地方,遠離人煙,多半已經可以算作荒郊野外,出行不便不說,還有一定危險性,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愿意離群索居。
小青山口一帶是進入荒谷的必經之地,倒也不是不能從其他地方進,只是這么一來,就得繞很遠的道。
方天林也沒想過要把所有入口都封死,這不現實,至少短期內是如此,但小青山口還是掌握在沈家手里為好,省得等沈家發展起來后,到時候有人將小青山口封住,沈家連出個山都得拐七拐八,借道其他村落,這太過受制于人,不是方天林愿意看到的。
小青山口并不靠近村莊,那里一片荒蕪,只偶爾有人在附近勞作時,上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收點山貨,不過也只在外圍逗留,一般農人都不會深入。
方天林請有經驗的老農看過,這附近土地不算貧瘠,卻也不是什么良田,開墾之后頂天也就達到中等田的水準,估計下等田中等田五五開的樣子,也難怪這一片地方沒人買。在有眾多選擇的情況下,這樣的田莊經營起來確實不太劃算。
方天林看中的也不是這些,買田買山林只是附帶,先把這塊地方劃入名下,沒了掣肘之后,以后想干點什么都成。反正山林稅收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至于山腳下那些荒田,即便縣衙不給任何優惠,走正常程序,也能免稅個兩三年,在那之后才會開始逐漸加稅賦,直到跟熟田稅收持平為止。
就整個靖朝而言,依舊是地多人少,富裕的南方一帶還好說,田地大都開墾完畢,荒地很少,其他地方可就不見得,西部北部都有成片地方無人問津,如此之下,朝廷自是鼓勵大家積極墾荒。無奈生產力低下,這種情況一直沒有太大改善,就是給百姓田地,他們都顧不過來,別忘了可還有田稅在那等著,即便那是幾年之后的事情。
方天林不是第一次見莫知縣,對于他的出現倒是沒太過驚訝。不過莫知縣跟他隨意寒暄了幾句,便再沒開口,一直在一旁認真地看著他們辦事,這么反常的行為,方天林就是想無視都難。
荒地不值錢,但在縣衙造冊入籍,數目一大,也頗為可觀。這還只是對于方天林而言,對縣衙來說,那就是平白多出一筆他們都能受益的錢。
林山縣地處偏遠,天高皇帝遠,上繳國庫的賦稅極為有限,縣衙官吏油水就來自于余下那部分。可惜,這里逃稅漏稅非常嚴重,不說地主鄉紳,就是平民百姓,都有瞞報謊報。
莫知縣已經盡力,依然只是讓這種情況稍稍改觀,要維持偌大一個衙門運轉不易,對于沈家這樣花錢買個安穩的人家,他是格外歡迎,這點倒是不拘泥于沈家一家。遺憾的是,本地人從來不給他這樣的機會。無主田地占了就占了,真跟他們去掰扯這個,衙門就不用干別的事了。
當然,雙方處于一個平衡狀態,當地士紳也不會把事做絕,總得讓縣令有個立足之地,否則逼人太甚,莫知縣撂挑子不干,下任知縣還不知道是什么性子,還不如雙方井水不犯河水,維持眼下這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狀況。
方天林收好地契,正打算跟莫知縣告辭離去,誰成想反倒被莫知縣搶了個先。
“方老爺,隨我去大堂坐坐。”
方天林略一沉吟,便應了下來。
落座后,方天林開口問道:“莫大人,不知叫我來是?”
“方老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不過,這次叫你過來,還真有另外的事情商談。”莫知縣擱下手中的茶杯,一臉正色說道,“既然你買了小青山一帶的山林田地,你是想在那建莊子是吧?”
方天林點了點頭。
“你或買或雇了不少人,其中一些人并沒在戶籍上造冊,架不住各村背后基本都有人在支持,各有各的小心思,一年過去,消息早就已經漏到我這,這我權且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那些登記在冊的佃戶,田稅是不用繳,丁稅徭役之類可是還要攤到他們上面,不知方老爺怎么個打算?”
方天林并非沒考慮過這些,只是一直沒人來催,他也就不過問。里頭的彎彎繞繞明眼人都清楚,林山縣上繳的賦稅,恐怕半數以上都進了縣衙官吏和當地士紳口袋,歸入朝廷的反而只在少數。
方天林可沒有自掏腰包養他人的習慣,買田買地照數給只是習慣使然,他不想讓自己也染上其他人的惡習,但并不代表他就樂意當這個冤大頭。
要知道,縣衙也不是鐵板一塊,地方豪強沒有權力在手,怎么能稱為豪強?除了莫知縣這一方之外,本地官吏話語權也一點都不小,莫知縣跟他說起這事,估計是想進一步拉攏沈家。
方天林心念一轉便明白,莫知縣不會在這事上為難沈家,這就好辦了:“莫大人有何高見?”
莫知縣也沒有賣關子,見方天林這么上道,直接給出之前就跟幕僚商量好的建議:“方老爺,荒谷實在太過荒僻,衙差都不好上門,不如在小青山口這邊建個村落,到時候有事也好隨時聯系。”
莫知縣口中的村落可不是簡單的自然村,而是行政村,會有村長甚或里長職位,顯然這跟莊園是兩碼事。
方天林一直靜靜聽著,并沒出言打斷。
“你可以讓那些佃戶雇工在這里居住,村長里長之位直接由你們沈家內部決定,再給你一個六房(吏、兵、戶、禮、刑、工房)任選的胥吏位,你意下如何?”
方天林微垂眼眸,想著這么做對沈家的利弊。莊子他本來就要建,按照莫知縣的提議,不過就是改個稱呼而已,實質上并沒有多少變化,但設立村子后,就等于林山縣多了一個下屬村,雖然這些人基本都是從其他村子抽調而來,那也是實打實多出一個村子,意義上并不同,相當于莫知縣這邊又多了股支持的勢力,雖然目前來看這股勢力不大,但白得的誰不愛要?
至于村長、里長,這個跟縣衙編制無關,這些都是本地鄉民自行推舉,當然上頭有人支持,其他村民自是沒了這個機會。
問題是這個村子的村民不是沈家下人就是沈家雇工,不管是村長還是里長,最終都會落在沈家頭上,莫知縣等于是在慷他人之慨,這個他人還是沈家自己。可要說莫知縣是白占便宜,那也不盡然,沈家如今已有自立的本事,但若跟莫知縣不對付,那也是個麻煩事。
方天林并不是嗜血之人,一言不合直接開干這樣的事,能避則避。莫知縣這一派主動示好,他也樂意接受。再怎么說,莫知縣能安穩在林山縣連任好幾任,自有他的本事,找誰合作不是合作?不光莫知縣,要是有其他本地士紳愿意同他做生意,沈家也會敞開大門歡迎。
以上這些都不算什么,倒是胥吏這個任沈家選的小吏位置,實用不少,看來莫知縣也的確是下了本錢。
莫知縣為何一直打不開局面?還不是他是外來者,而有編制又有定額限制的胥吏都是本地人,知縣是客官,即便是邊關之地的縣令,像莫知縣一樣一任就是十來年的也不多見,胥吏卻是只要不被人替代,可以一直在這個位置上坐到老,那些三年就走的縣令,沒點本事的,權力被這些胥吏架空還真不是稀罕事。
換而言之,名下支持他的胥吏多寡,直接關系到莫知縣在林山縣的權勢地位,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個名額,莫知縣不加強自己一方的勢力,反而將其讓給了沈家,做出的犧牲不可謂不小。
莫知縣如此向沈家示好,方天林自然知曉是為什么,他自己對胥吏這個位置沒什么想法,不代表沈家其他人沒有,更不用說,方天林清楚,在縣衙安插一個胥吏的好處。衙門里有人,以后林山縣有什么動靜,他都能第一時間就知道,只是這個人選倒是不好選了,不問他都知道,當官對沈家人的誘惑有多大,盡管胥吏并不算入品官員,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涉及。
別看胥吏地位較低,位置一點都不起眼,卻是有實權在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連編制都沒有的差役想要補缺。
莫知縣找上沈家合作并不是胡亂為之,從方天林兩次進縣衙買山林荒地一事就可以看出沈家不缺錢,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這個。要是他手下權力大,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想來即便沒這么夸張,也不會是如今這番田地,當然,前提是他要夠貪。
問題就在于此,莫知縣是想貪都沒多少地方讓他貪。若藏富于民,莫知縣還能動動歪腦筋,偏偏大量財富已經被本地豪強收歸囊中,他再大肆收刮,這個林山縣就真沒眼看了。
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莫知縣沒到這等地步,卻也沒差了,胥吏差役都要錢生活,他手上沒錢,怎么拉攏他們?沈家這個剛在林山縣落戶的外來富戶,自然就被他盯上。反正情況再壞也壞不到哪去,最多就是回歸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