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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如此,村長也不會乍一聽聞良種的消息,就激動地站起來。他之所以這般,是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若真是良種,至少村民能多一絲盼頭。
現在外面情形真不大好,頭頂太陽不要錢似的不停散播著熱量,沙河已經快見底,再沒有雨水補充,怕是要徹底斷流。偏偏雨季已經過去,正常年份這個時候降雨量都不多,與其去寄望這個,還不如想想別的法子。
在災情沒有真正到來前,沒有哪個村民會空著田地不種。這種時候,種子好壞就尤為重要。說不定就因為多了那么一點收成,便能熬過眼前這個關口。
“村長,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法證明手中這批種子有多優良,但我家作物長勢比別人好這點,相信村長也看到了,我家弄到的良種就跟這同品質。”
村長沉思良久,也沒能拿定主意,便不打算再費腦子,派人去召集族老共同商議。
人全都到齊后,一眾人將沈老爹帶過來的各色種子,都挨個看了一遍,最終拍板同意此事。
村民如何選擇,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就連村長也不能幫他們做決定。不過在村長和族老帶頭之下,原本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村民,也開始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廣延村有一千多人,近二百戶人家,沈家能提供的良種不少,就算均分,每家也能拿到夠鐘一兩畝地的量,其中玉米占了半數還多。沒辦法,不同作物,需要下種的數量大相徑庭。種一畝地玉米只需要五斤左右種子,地瓜土豆之類則至少要幾十斤。
沈家種的最多的其實是土豆,玉米只種了兩畝。但就是這兩畝玉米,經過篩選之后,得到了幾百斤種子,光這些就夠種一百多畝地。再算上其他雜七雜八的作物種子,總數超過兩百畝。
當然,每家每戶都從沈家用糧食換取良種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村長最后一統計,只有近百戶人家愿意冒險嘗試。
既然是良種,那價錢就不可能便宜。為了不穿幫,沈老爹收取的費用比種子店賣的普通種子要貴上一些,不過多出來的那部分暫時不收,等秋收之后再說。
要不是這樣,恐怕種的人只會更少。
夏收結束,緊接著就是夏種。這次就輕松多了,時間分得比較散,不用起早摸黑地干。
見到由他培育的良種被村民一一種下,方天林倍有成就感。既然他有這個能力造福一方百姓,又何樂而不為?
可惜,這樣的喜悅沒能維持多久。夏播結束沒多長時間,作物才剛剛長得精神,沙河便徹底斷流,只剩下一些坑坑洼洼。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就連這些小水坑都會逐漸消失,直至河床完全干涸裸露。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廣延村都被愁云慘霧籠罩。
因著之前旱情不算嚴重,村中除了實在是窮得叮當響的人家,家家都有余糧,倒是不擔心沒了一季收成,日子就過不下去。但誰也不清楚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有幾家能笑得出來?
村里需要用水的地方很多,選擇余地卻不大,除了一口井和一汪清泉之外,就只有兩種方式,要么進山去接山泉水,要么走老遠去另一條大河邊汲水。后兩者都路途遙遠,挑來做飲用水還成,用來澆灌田地,那是杯水車薪,恐怕累死都灌溉不了多少地。
見情況不對,沈家開始有意識減少雞的數量,每次方掌柜來,都帶走百來只。看著逐漸變得空蕩的雞場,沈家人都一臉心痛。賣了雞之后孵小雞再養,他們不會覺得怎樣,但若沒有后續補充,就意味著之后將不再有源源不斷的收益。
這卻是沒辦法的事,在旱情愈演愈烈的情況下,雞場中那近千只雞就是禍患,早晚會危急沈家,還不如賣了落袋為安來得踏實。
“方掌柜,你這是?”方天林將人迎進堂屋,看著站在廊檐下的七八個人,眼神一暗。
“不瞞你說,現在外頭不大平靜。縣里不斷涌進災民,大多集中在各鎮城中,你們這邊離連接商陽山脈兩邊的山道出入口較遠,還沒波及到,時日一長怕是也避免不了,你們還是及早做準備為好。”方掌柜一臉凝重。
“怎么回事?”方天林面色一沉。
“那邊去年秋天就幾乎顆粒無收,今年夏收也不成,秋收更是連影子都沒有,旱情太嚴重了,地面都開裂,干得連下種都不成。”方掌柜唏噓不已。兩邊離得其實不遠,誰都沒想到,只是隔了一座山脈,氣候差別竟如如此之大。
遺憾的是,現在阜陽縣也好運不再,旱情正在加劇,但凡小一點的河流都干涸,只有一條大河還在苦苦支撐。
百姓吃水暫時還不成問題,田地缺水卻是非常嚴重。廣延村已是方掌柜沿路所見,缺水程度最輕的一個村莊,就這都還有不少無力顧及的田地,只稀稀拉拉長著幾棵半死不活的莊稼。
“上面就沒撥款賑災?”
“有,只是不夠,要不然也不會等到現在,怕是開春之后就有人逃荒。”方掌柜將到口的話咽了回去。其實朝廷撥的救災款雖然沒法救濟所有災民,但若沒有中間層層盤剝,不至于這么嚴重。但凡有口飯吃,誰又愿意背井離鄉,遠離故土?
逃荒風險很高,可不是所有官員都像阜陽縣縣令這般,只是將災民驅離,而不是將其抓起來。當然,這是在災民人數還能控制下的做法,一旦數量過大,城門都會關閉,誰敢靠近就直接射殺。這是最為無奈之舉,不這么做,城池都有可能毀于災民之手。畢竟大多數城鎮都沒有重兵把守,在里應外合之下,很容易被攻占,到時候倒霉的可就是官差跟治下百姓。
明知如此,災民們卻還是這么做了,只能說明他們繼續留在家鄉已然沒有活路可走,與其坐困愁城,還不如逃荒拼一線生機。
既然官道都不怎么安全,方天林便將剩下的雞大部分都賣了,只留下一百只供自家人吃用。其中活雞留二十幾只,余下那些都宰了制成各種干味。
送走方掌柜后,方天林當即回家將這個消息告知給沈老爹。第二天各家各戶便不再大敞門戶,出門時也都結伴而行。
廣延村位于阜陽縣城北邊,而連通商陽山脈兩側的山道位于兩地之間,靠近阜陽縣城一側。災民基本都是南下,往北跑的人不多,村子里倒還算平靜。
近段時間,沈家人都將精力花費在照料田地上。沈家人多,卻也無法顧及到所有莊稼,自是舍棄了一部分。放棄的那些作物都是二代種,在長時間沒有澆水的情況下奄奄一息,葉片枯黃卷起,卻大半都還有一口氣在。
人們的眼睛是雪亮的,隨著旱情加劇,良種和普通品種之間差距拉大,澆同樣的水,明顯良種長勢更佳。這下子不用人說,村民就知道該怎么選擇。
原本不看好,嘲笑甚至擠兌過買良種之人的村民,頓覺臉都被扇腫了。他們心里苦,悔不當初,卻沒有后悔藥可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旁人花同樣的精力,卻照顧著更多的田地。
“咦,這不是花嬸子嗎?哎,叫你呢,怎么跑了?”說話的婦人看到跟她家不對付的花嬸子落荒而逃,別提多開心,頓覺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就連眼下的旱情都被她拋到一邊。誰叫花嬸子見天埋汰她家,這下好了吧,真是報應不爽。
笑夠了,婦人又開始專心忙活地里的活計,莊稼能保住多少是多少,她可沒太多時間浪費在不相干之人身上。
“呸,沒想到好事竟然讓那個死婆娘給占了,真是晦氣。”花嬸子急走一段路,四顧無人之后開始小聲念叨,“便宜誰不好,怎么偏偏就便宜她家呢?”
像婦人跟花嬸子這般相看兩相厭的村民不多,但類似的情況卻出現在不少地方。之前買了良種的人多半被人笑話過,眼下卻是反過來。
沈家給過所有村民機會,端看他們能不能把握住,造成現在這種局面,也是他們該當,以后再想拿到良種,就沒那么容易了。
“阿父,給。”沈璧踮著腳,一雙小手舉得老高,掌心露出一塊透明晶體。
方天林彎腰笑著說道:“這是什么?”話落,他便從沈璧手中拿過那枚透明晶體。
兩者甫一接觸,方天林腦袋便如鉆心般的疼,他強提精神,才勉強控制住身形,不至于壓在大兒子身上,蹬蹬蹬急退幾步,倒在炕上,之后意識便一片昏沉。
沈璧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他跑到方天林跟前,又拉又拽,方天林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半點動靜都沒有。沈璋和沈璜也跟著圍在方天林身邊不停叫喚,結果方天林依然沒沒搭理他們。
三胞胎立刻扯開嗓子開始嚎,哭聲尖銳刺耳。
“怎么了,怎么了?”沈家河就坐在廊檐下編筐,一聽到孩子們尖利的嚎叫聲,立刻丟下東西就沖進房。除了剛出生那個月,三胞胎很少哭得這般凄慘,沈家河心里急得不行。
“爹,阿父。”三胞胎哭得直打嗝,三只手同時指向躺在床上的方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