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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林可沒有那么多顧忌,他一把抓住在他面前張牙舞爪的手,眼神一片冰冷。
“哎呀,天殺的,侄媳婦竟敢動手打大伯娘,快,快,老大媳婦,去找村長過來,這樣敢對長輩動拳頭之人,咱村可留不得?!崩钍鲜直痪o緊箍住,疼得她眼淚都差點留下來,再加上剛才唱念做打俱全,發絲都有些凌亂,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倒是得到不少村民的同情。
“家河媳婦,這可使不得,使不得,趕緊松手?!?
“是啊,有事好好說?!?
……
方天林知道輕重,他下的力道能讓人感覺到疼,卻不會留下傷痕,旁人的好意,他領了,但他并不打算按照他們說的做。他剛想開口,便感覺到衣擺被扯住,方天林回頭,見是沈家河:“……”
“媳婦,咱不理大伯娘就行,你這么做不好,趕緊放手,可不能被村長他們看到?!鄙蚣液右荒槗鷳n,都怪他,要是他沒有那個毛病,他就不會連口都難張,也就不用媳婦替他出面擺平此事。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真不是一時半會能改變,讓他同人吵架說理,實在是難為他。
“沒事,你在邊上看著就行?!狈教炝譀_沈家河笑了笑,隨即又轉回身,松開手,退后一步,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氏,“大伯娘,既然你說起孝順這茬子事,那咱們就來好生說道說道?!?
“你身上穿的是細棉布衣衫,頭上還戴了個銀釵子,家里不缺錢吧?”
方天林這話一落,當即便有不少人附和。
“是呀,李大娘家日子好著呢,可這跟孝不孝順有什么關系?”眾人表示不解。
李氏也不明白家河媳婦這么說是何意,但她直覺不好,想也不想就欲開口打斷。
方天林不是沈家河,哪里會給她這個機會?他直接拉著沈家河對著眾人說道:“大家既然看了半天熱鬧,那不妨跟著我一起去我大伯娘家,也好讓大伙見識見識,什么才叫真孝順!”
方天林個頭擺在那,李氏使盡渾身力氣也拉不住人,只能在后頭罵罵咧咧,還不忘示意媳婦們先跑回去通知家里一聲。
一群人就這么浩浩蕩蕩從樹林子那邊,轉戰到李氏家。中途還碰上了張婆子一行人,幾人一頭霧水地跟著人群前進,隨便拉了個相熟之人才了解事情大概。
張婆子捂頭,不過她心里高興地不行,對于大嫂家,她早就受夠了??慈眿D那模樣,也不像是胡亂為之,她暫且先看著,要是出了岔子,還有她和老頭子頂上,這回定不能再叫自家人吃大虧。
對于堂嫂離隊跑回家報信一事,方天林自是知曉,不過他并沒放在心上。就這么點時間,根本不夠他們銷毀證據,一會大家到了之后,誰孬誰好,立馬現行。盡管如此,他也還是將人攔下。獅子搏兔亦盡全力,要是真因這么點事就陰溝里翻船,那也太不值。
有些事情屬于燈下黑,再說民不報官不究,村里也是這樣。要說不孝子孫,每個村子都有那么幾個,只是當爹娘的都無二話,旁人又怎會去管?又不是吃飽了撐的,說不定管閑事還管出麻煩來。
沈家河阿公阿婆自是沒到受虐待的份上,畢竟他們不是只大伯一個兒子,沈老爹和沈三叔還杵著呢。但要說日子過得有多順心,那也不盡然。好衣裳輪不到兩老穿,大伯家算是村里的上等戶,可沈老爹和沈三叔兩家并沒多少錢,不可能年年為兩老裁新衣,好東西兩老同樣也極少能吃到。沈家送過去的那些肉食,大多都被大伯娘一家給吃了,能進到兩老嘴里的只有那么幾塊。
可即便受到這等對待,阿公阿婆依然拿大伯一家當寶。人的感情就是這么奇怪,有時候真不能用理智去解讀。
這不,得知孫媳婦帶著一大幫人氣勢洶洶進門所為何事之后,無論是阿公還是阿婆,都堅決否認這點,更睜著眼睛說瞎話,直夸大伯一家孝順,還訓斥方天林這個后輩不尊長輩,無故挑起事端,廣延村可不能助長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得好好懲治一番,甚至嚷著要開祠堂請家法。
沈家河一聽急了,一步躍到方天林面前,硬頂著阿公不善的眼神,誓與媳婦共進退,還指責大伯娘之前想要硬闖私宅,這可是觸犯了律法,那么多雙眼睛都看著呢,可不能當什么都沒發生。媳婦行為沒有不妥,就算有,那也是大伯娘錯在先。
“反了,還真是反了!長輩面前,哪有你們小輩說話的份?當著我的面都這樣,背地里還不定怎么說道。”阿公氣得手都發抖。
方天林等阿公平靜一些后,才站到沈家河身旁,他可不會被這么幾句話就嚇住:“阿公,不是我們這些做小輩的揪著不放,實在是做長輩的不慈,我們不說出來,他們就會一直這么錯下去?!?
“各位街坊鄰居,我家但凡有點子好東西,就會送一份到大伯家,農忙時,更是年年忙完自家就去忙大伯家。說句不好聽的,沒有我家和三叔家幫襯著,大伯家能有今天這般好日子過?可他們是怎么做的?從來沒見大伯他們過來幫忙,逼不得已必須出面,那也是出工不出力,這樣還不如不來?!?
“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也不多說。我帶大家過來,目的也不是為此。”方天林說話聲音洪亮,擲地有聲,阿公他們想插話也插不進去,誰的聲音都蓋不過他。他伸手一指,將村民視線都吸引過去,“空口無憑,大伙瞧瞧,這就是大伯娘所謂的孝順之舉。”
原先村民跟著方天林過來時,大伯家房門都沒落鎖,現在,不少房間都是鐵將軍把門。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看熱鬧的村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紛紛唾棄起李氏一家。這真是,平時他們也沒多想,莊戶人家大多節儉,穿有補丁的衣衫那都極為平常,誰干活不穿舊衣服?可萬事就經不住細想。
李氏一家的行為,無疑昭示了他們心虛,到底誰不孝一目了然。
不孝之人說人不孝,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有了這么一出,大家思維不再被李氏帶著走,沈老爹他們往日為大伯一家做的那一幕幕都躍入眾人眼簾,加上剛才方天林的一席話,眾人都拿異樣的目光看著大伯他們,連帶著看阿公的眼神也不對。
“怎么回事?”村長先去了樹林子那邊,結果一個人都沒有。他找人問了才知道,人都跑到了李氏家。
“是村長啊,快請去堂屋坐?!卑⒐糁照?,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方天林兩眼。
“新伯,這怎么好勞煩您老?”村長比阿公低了一輩,可不敢讓老人家招待他,先不管眼前的事,直走幾步進了堂屋就座。等當事人都到齊,村長方才再次開口,“說吧,到底是何事?需要這么興師動眾把我請過來?!?
“村長,沒什么大事,只是小輩們玩鬧過了頭。”阿公開始打圓場,他都一腳踏進土里,只想看著子孫和和睦睦,可不想鬧得幾個兒子連兄弟都做不成。他這想法是好,殊不知他這個態度助長了李氏一家的氣焰,他眼中的和美,明顯是犧牲了后頭兩個兒子的利益,去填補大兒子一家怎么也填不滿的欲望才得以實現。這跟自欺欺人有什么兩樣?
方天林可不想再見到沈家河被李氏指著鼻子罵,哪會由得阿公息事寧人?他對著村長直接問道:“村長,咱村有沒有孝敬長輩的具體章程?譬如一年要送多少節禮,給多少口糧?大伯小叔之類是不是也得一并孝敬?”
還不等村長發話,阿公先開了口:“老二,快把家河媳婦帶下去,這里可不是他胡鬧的地方?!?
沈老爹被年邁的阿公看得有些坐立難安,可讓他把三媳婦轟出去,他做不到。今兒個這事,錯不在三媳婦身上,他被大哥拿兄長的身份壓了一輩子,也受夠了,要是這次服了軟,以后恐怕更加沒完沒了。之前他們家境平常,難得有碗肉吃,都要被大嫂搜刮走近半,再過幾個月,等雞場那一千只雞出欄,大嫂還不得見天進雞場抓雞吃?
這么鬧下去,先不說三媳婦會不會被惹毛,就他這個當弟弟的都受不住,還不如這次說個明白。讓他孝敬爹娘,他準保沒二話,可連帶著孝敬大哥,這可真鬧了笑話,他又不是大哥養大,到哪都沒這個理。
“老二,你連爹的話都不聽了,你這是要忤逆我?你就不怕我上衙門告你?”見沈老爹坐著一動不動,阿公氣得有些口不擇言?!扳枘妗倍挚刹皇禽p易能說,這個罪名太重。
沈老爹當即站起來,臉上血色皆無:“爹……”
村長可不想把事情鬧大,真鬧到子告父,父告子的地步,那他們村的名聲也臭了,以后不光嫁女娶媳婦難,就連送孩子進學都沒夫子敢收:“新伯,您消消氣,可別把自己氣壞了。”
村長心里也為難,方天林這人可不好招惹,之前在沈家院子里那一幕,至今回想起來,仍心有余悸。他怕真惹了這個煞星,保不準哪天就趁黑摸進他房里,把他給“咔嚓”了。老人家不能動氣,氣出個好歹,他即便有千張嘴也說不清,方天林他同樣惹不得,只能不偏不倚,一切都按照規矩來。
“本來家務事不歸我這個外人管,不過既然你們把我請過來,那我就說幾句,”村長清了清嗓子,躊躇半晌,將話都在心里過了一遍才開口說道,“村里的規矩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該孝敬新伯您老的,沈南沈西兩兄弟不會少給,可超出那些,就看兩人的意思,沈東李氏不能仗著長兄長嫂的身份硬要?!?
“村長……”
村長沒讓阿公將話說完,他湊到阿公耳邊小聲說道:“新伯啊,您悠著點,再鬧下去,您即便把沈南給告到衙門里,沈東也落不著好。你我都心中有數,沈南不能告您,但他肯定敢告您大兒子一家不孝父母。您要真這么做,那可是家破人亡的征兆,衙門豈是那么好進的?再者,您也就是這么一說,忤逆不孝屬于十惡不赦的大罪,您老敢告,村里也不會同意?!?
“他敢!”
“我保證,您要敢告沈南,沈南家必定就敢抓著沈東不放,怎么做,您老可一定要想清楚。您啊,還是別管小輩們的事,好好享福吧。沈東占了沈南沈西那么多年便宜,也夠了?!贝彘L拍著氣息急促的沈新后背,讓他平靜下來,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出事,見沒問題后他才神色一肅,說道,“沈東,去叫你媳婦出來,你們倆跟我去祠堂,孝順父母是為人子女的本分,村里絕不姑息養奸?!?
“村長,老大沒有不孝?!卑⒐拥卣酒饋怼?
“新伯啊,那就讓人將房門都打開,進里頭瞧瞧不就一目了然?!贝彘L可不好糊弄,大家雖然都信奉家丑不可外揚,但要想一絲風聲都不透露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