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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阿爺回來了。”
沈老爹一馬當先,步子邁得虎虎生威,黝黑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老頭子,怎么樣?”
“走,回去再說。”沈老爹大手一揮,沈家人全都集聚在大堂上,合上的院門將其他人的視線隔絕在外。
“好了,現在可以說了吧?”張婆子眼神晶亮,直往沈老爹身上的褡褳瞅。
“呵呵,今天趕巧了,鎮上剛好有家富戶在辦喜事,山羊和野雞全給包圓了。山羊三十文一斤,野雞十二文,總共賣了九百五十文。喏,錢都在這里。”沈老爹從袖袋中掏出幾塊碎銀子,又將褡褳解下來,和桌面接觸時,能很清楚地聽到“叮叮”聲,顯然里面裝了不少銅錢。
“吶,這五十文錢老四媳婦你收好。”張婆子接連數了好幾遍,才將錢推到柳橙面前。她環顧一圈,對著其他三個兒媳婦說道,“你們也別眼紅,等老大他們賺到錢,一樣有你們的份。老三媳婦,你剛來,那只山雞的錢就不分你了。”
方天林自是不會介意這點小事。原主算是沈家買來的媳婦,這家人沒把他當個免費勞力可勁使喚已經不錯,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錢,不借機找補回一二,怕是其他幾個兒媳婦都會有意見。
廣延村附近十里八鄉,農戶條件都差不多,娶媳婦聘禮花費大多也就二三兩。方天林父母可是收了沈家足足五兩,還連一點嫁妝都沒給,算是等于變相斷了親。
沒有娘家支持,若碰上難纏的婆家,這日子可以想見得有多難過。
方天林不是那等隨意任人揉搓之人,但碰上個還算講理的人家,他也不會吃飽了撐的無故挑起事端。那只野雞也就兩斤多重,賣的銀錢估計連三十文都未必有,他并不看在眼中。
但當他瞥見柳橙美滋滋地將五十枚銅錢收進懷里,姚大嫂和陳二嫂都一臉羨慕地看著他,便不這么想了。他估摸著,兒媳婦想有個進項應該不太容易。
方天林想的沒錯,不光是廣延村如此,整個靖朝都是這樣。沒分家前,錢財都掌握在公婆手中,兒子媳婦攢私房都得避著人,一旦被公婆發現,估計就有得鬧了。
第6章
張婆子分給兒子媳婦的錢并不多,應該說很少,但這錢是過了明路的,可以光明正大拿出來用,無論是加餐,還是添新衣裳,張婆子都不會管。更重要的一點是,家里人該有的,他們都會有,并不會因誰多得了錢,就讓誰往里頭貼補。
就這一點,沈老爹和張婆子便廣受好評。若不是沈家河身體有缺陷,也不會等到現在才說上媳婦。畢竟比起一輩子的幸福而言,這點好處實在不值一提。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見錢眼開,貪圖沈家給的聘禮,只是他們都瞅準沈家河不好娶媳婦,一個個獅子大張口,怎么談也談不攏。沈家家境在農戶中也就一般以上,不可能為了娶兒媳婦,就把攢的家底全都花光。大家還要過日子,萬一誰有個病痛,讓他們上哪找錢去?
將錢收好后,沈老爹示意大家開飯。
土豆燉雞聞著很香,吃進嘴里卻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陳二嫂廚藝太爛,實在是窮給鬧得。鹽價太高,要五十文一斤,大家都是能省則省,連咸菜疙瘩都是限量供應。忘了說,腌制咸菜的鹽要便宜許多,和平日里吃的鹽不是一回事。
方天林想著,估計這些咸菜不能多吃,限量倒也不錯。
飯后消了消食,方天林便挑了一副空桶去埠頭,后邊跟著沈家河。
沈家河原本不同意,方天林是新媳婦,雖然是個男人,廣延村這邊也沒那么講究,到底是剛進門,在野外袒胸露背有些不像話。只是他反應慢,和之前幾次一樣,一說兩說,便被媳婦說得暈頭轉向,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按著媳婦說的做了。
有類似想法的可不光他們,方天林和沈家河到時,清水埠頭這邊已經圍了好些人。大家都懂得適可而止,每人最多挑一擔水到邊上去淋浴,洗完后還會挑一擔水補上。
“家河,有了媳婦就是不一樣,都愛拾掇自己了。”
有人和沈家河開玩笑,沈家河一律笑容以對,很好地掩藏了他反應慢半拍的缺陷。
方天林在心中為便宜媳婦豎起大拇指。每人有每人的活法,想著避開缺陷,至少證明沈家河本人并不笨,只是瞧著容易讓人誤以為他老實好欺負。
廣延村是個大村子,人口不少,住的也比較分散,但附近只有這么一條沙河。就跟河名一樣,這條河少有清澈見底的時候,基本上常年都混帶著泥沙。
現在沙河水并不算渾濁,真正看著就讓人倒盡胃口的是每年夏日的雨季。那個時候,水流量很大,整條河一眼望去,都是黃色的,跟方天林記憶中的黃河有得一拼。不過,沙河比黃河小了許多,最寬處也只有六七米,窄的地方甚至人都能跨過去。
如此不起眼的沙河,偏偏是沿河諸多村莊賴以生存的源頭。若沒有這條寒磣的河流,廣延村一帶估計田地都得荒蕪。人缺水會渴死,莊稼也一樣。
別以為一擔水很多,村民用的桶是那種在井里打水的桶,很小。方天林不怎么痛快地洗了個涼水澡,最后擦干凈身體。他總有種感覺,似是白布巾帶了絲黃色。他就著最后一點光亮,拿過沈家河那一方看了一眼。他沒看錯,沈家河那條布巾已經泛黃。
這不是沒洗干凈,而是水質的原因,長年累月積聚下來,估計怎么洗都洗不去上面的陳垢。
方天林又對著沈家河的牙齒看了半天,發現并沒有出現一口難看的黃牙,吃水上想來還算湊合。
趁著天色發暗,方天林借機從水空間抽了些水出來,先將兩只桶清洗干凈,再趁人不備灌了個半滿。
沈家河自告奮勇挑起擔子就走。這次,方天林沒有阻攔。春末夏初,晚間氣溫還有些寒涼,能出來洗涼水澡的漢子,都有一副好體格,沈家河也是如此。
一個白天過去,方天林不再如之前那樣瘦得像根竹竿。對于他這么大的變化,沈家人以為是自己記錯了,要不然,哪有人可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大變活人?至少方天林從早上出現在沈家人面前開始,性子如一,并未出現性情大變的情況。或許是到了沈家后吃好喝好,身體也長開。嗯,沒錯,就是這樣。
沈家人自我腦補,倒是讓方天林省事不少。至于外人,那就簡單,方天林是新媳婦,大家對他都不了解,不會無故去懷疑這些。
新婚第三天是回門日,方天林還想著,這要是回去面對變相將他賣了的親爹娘,該如何應對他們的盤問。結果,他白擔心了,沈家根本就沒這個打算。
方天林心念一轉便明白,原主娘家怕是真的將他賣了,連娘家都不用回,否則,沈家不會這么做。畢竟,靖朝是個究竟人情禮法的社會,再窮,夫家也會為新媳婦準備回門禮。
沈家河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因著新婚頭幾天不用干活,他便坐在房門口編草鞋。
這個時候,方天林才發現,他就腳上一雙布鞋,除此之外,再不見鞋的影蹤,連雙草鞋也沒有。
他在心中盤算一番,當媳婦要會的技能,他大多都不會。洗衣服他湊合,上灶勉強也算會,但讓他攤餅子,那還是算了。他本就不怎么喜歡吃面食,怎么可能去學這門手藝?縫補衣衫不會,繡花之類就更別提,連下地他都得重新學,倒是會些打獵功夫。
好在靖朝對男媳要求不像女媳那么苛刻,很多姑娘家要會的東西,男媳并不用學,會更好,不會也不強求。但同樣的,家務事如果不行,那就要在其他方面上找補回來。既然省心事干不了,就去田間地頭忙碌。
方天林耙了把頭發,有些犯愁。他沒學過經商,他現在的身份也斷了進學做官的可能,唯一的優勢便是當兵那幾年練出來的好身手,以及退伍后從事的射箭教練這一職業。
難道他真要當個獵戶?方天林不太確定,射術好,不代表打獵就好,這兩者之間沒有必然聯系,最多讓他的收獲比普通百姓要好,和真正的獵戶怕是不能比。
算了,看明天家里怎么安排,能做就做,不能做再想別的辦法。方天林不是個心思深沉之人,他也懶得去想明天會如何,先融入沈家再說。
想到這里,方天林坐在沈家河身邊,跟他學著編草鞋。兩天來,他是徹底領教了沈家河身體上的缺陷,不光聽別人說話反應慢半拍,做其他事也一樣。譬如現在,沈家河手上做一個動作,等他說出來時,他手上已經進行到下一步。
方天林有了心里準備,并沒有嫌棄便宜媳婦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