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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甩過來,素海皺了眉,思忖片刻就起身坐到了齊天睿身旁。那一夜,兩個人圍著篝火說了個通宵。齊天睿雖對游牧之制不甚了解,卻指出了左翼大營在草場貧乏、水源有限的情形下于各千戶的分配并總賬處理中的不妥之處,寥寥數語直擊新財制中于左翼大營不適之弊病,聽得素海不覺點頭。
日頭一出來,素海再顧不得與賽罕敘舊,要把齊天睿當做先生請去左翼大營。當時齊天睿正心焦莞初的病,不肯離開,賽罕卻道:橫豎你也見不著,不如去跟大哥把事做好,早一日回來,早一日讓你見。齊天睿聽聞這帶著幾分威脅的話,只得上馬跟著素海走了。
來到左翼大營正是青黃不接的苦春時候,養尊處優的公子一人一騎,風雨無阻,嚼著冷炒米走遍了大營所有的營地與草場。一面專研新制,逐條逐令,按著左翼大營的實際變通出來;另一面又深知大營遠離金帳,人口多、營生難,總制之上又衍生了各條分制專門針對自力更生的散牧民及統一耕種的谷農。
每一分錢都算到骨頭里,每一個牧民、谷農、每一只牛羊都算計在內,區區個把月就把各千戶重新分配,打破均制、各司所長,更親自上手把從金帳遷移來原宗王族上交的一把爛賬理得清清楚楚。
素海自是全力支撐,卻一旁看著也覺有趣。此人對原先宗王族一個也不認得,且天生一副傲骨,張口就帶著一股我大周□□的氣勢,誰都不放在眼里,胸有千壑,頭腦機敏,應對粗魯的草原貴族簡直就是信手拈來,輕描淡寫一句話過去就噎死他們,然后再無恥地算計他們的錢糧,眼都不眨一下。
不足三月,新制最先在左翼大營見了成效,飛鷹傳信,傳到了汗庭金帳之上!
素海舍不得放他,卻按不住這相思苦熬之人,這邊一做妥當就快馬飛奔連夜趕回了大將軍營,想著即刻能見到朝思暮想的嬌妻。誰知,他將將從馬上下來,就又被賽罕扔了上去。原來齊天睿三個字在草原已然聲名遠播,在他回來之前賽罕已早一步接了中軍大營的帖子,請他相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更況丫頭還在這狼獸手里,齊天睿不得已,咬碎了牙,又去了中軍大營。
看著他遠去,賽罕十分得意,心道真真是小看了這小子,沒想到是這么個理治奇才,手段狠,天地不懼、行事果斷,實在是太合他巴勒莫兄弟的心意!
中軍大營水草豐美,新制算是推行最早,只是收效不大。齊天睿未做任何修改,只是重理了各千戶分派并宗王族的專享,而后審時度勢,利用中軍大營左右逢源、又遠離邊界戰火的好地勢,大開營門,與左右兩邊大營的牧民、谷農做起了生意,教會牧民們怎樣在交完稅后,一部分存余,一部分換去各式物品,調劑自己的日子。更得趣的是,在中軍大營齊天睿開了草原上有史以來第一個小兌換莊,為將來的錢莊扎下根基。
一晃就入了夏,齊天睿心急火燎地想要回到大將軍營。半年過去,丫頭還活著,可見那狼大夫的醫治已然奏了效,欣喜之余,早就難耐心渴,誰知他還沒動身,賽罕已經一封信傳來要他往右翼大營去取一本賬簿。
齊天睿恨,當著中軍首領的面把那封信撕得粉碎,大罵巴勒莫賽罕。可罵歸罵,也不敢不去,連夜啟程往右翼大營去,心里還犯嘀咕,畢竟,一本賬簿而已,誰不能去取,非要他去?
賽罕支使齊天睿去,卻沒有告訴他右翼大營的首領紹布正是前朝大汗的親弟弟,與他巴勒莫兄弟算得是血海深仇的老宿敵。這些年,因著淵源奪了他的兵權卻并未奪他首領之職,只是右從此緊閉大門,除了些許的稅收,幾乎斷了所有的聯系,右翼大營仿佛獨立在汗庭之外,莫說新制,舊制與民生都不能盡知。
與紹布行事,深不得,淺不得,派齊天睿,算是投石問路。
深入虎穴,這一顆被暗中保護的石子,一眼看到那賬簿就知道這帳假得不堪入目,齊天睿驚嘆之余才明白這哪里是拿賬簿,分明就是要他把整個右翼大營的營生查清楚,這是督賬!
這要查到猴年馬月??
齊天睿丟下那一堆爛賬就跑了回來,此刻看著帥案后頭那把他支使得團團轉還理所當然的人,血絲的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
“用你?”賽罕一挑眉,“怎的?你死乞白賴跟了來,在我瓦剌白吃白喝,讓你撥拉撥拉算盤給自己掙點口糧,還不該么?竟然還敢擅離職守?”
“白吃白喝??”齊天睿驚得瞪大了眼睛,“掙點口糧??你知道我是誰么?你雇得起我么?!”
“小小一個鋪子掌柜,有什么雇不起的?”賽罕不屑,“能讓你做了各萬戶首領的座上之賓,已然高看了,還想怎樣?”
“小小鋪子掌柜?”齊天睿氣得冷笑,馬鞭直指賽罕,“你以為你是誰?瓦剌大將軍?干我大周百姓屁事!我尊你一聲,為的是你的診治,不是你那殺人的本事!一萬二千兩的銀票,就是華佗在世也該買下一次出診了!而如今,半年有余,我妻究竟病體如何我不得知,是死是活,我都不得知!倒被你支使得滿營地亂跑,比開十個錢莊都累!醫者仁心,你算個什么東西!”
一路來本就心燥,這一喊,喊得口干舌燥、眼冒火,氣勢逼人。可帥案后頭那個卻是看得好是興致,雙肘支了案子,心平氣和道,“好,算你有理。這么著,你去右翼大營把賬簿帶回來,不管齊掌柜開多高的價,我瓦剌按價付工錢,如何?”
“哼,”齊天睿冷笑,走到近前,雙手撐了帥案俯看著那雙狡黠幽藍的眼睛,“你以為我是不懂草原蠻族淵源、中原來的傻子?你們巴勒莫兄弟謀躥汗位已久,如今躥了人家兄長的位,留下宗王族也就罷了,居然還留下一個萬戶大營的首領在人家手里,不斬盡殺絕,這不是自己作死是什么?如今想把我扔進去替你們填口兒,愚蠢之極!想收回右翼大營,要么就殺了他,要么正正經經派個頂著你那金光閃閃姓氏的人去,別再去做查賬這種隔靴搔癢的事。”
賽罕嘴角一翹,笑了,“你倒還真通透,不如給你個金光閃閃的封號去,如何?”
齊天睿也笑了,“你們就算打得頭破血流、互相咬死,關我泱泱中原屁事?爺我,不伺候了!”
“好啊,有志氣,”賽罕道,“爺你就去外頭閑著,好好兒閑著,橫豎你也是:來去無牽掛。”
“你!”一語戳進心窩里,齊天睿緊緊握了拳,空乏的身子摁不住那恨得細微的抖,卻是再多一個字都出不來。自己的心尖握在人家手里,看他這副樣子,是絕不能再與他通融。
無奈氣短,卻又不肯再軟下一句,兩人對視良久,齊天睿只能起身,狠狠一甩簾子,走了。
看齊天睿出了帳,賽罕站起身隨到帳中,耳中傳來厚厚的波斯毯上衣裙的,忙轉回頭,正看到那屏風后的內帳里走出來的人,正是自己的嬌妻雅予,走過去攬了她的腰,“不是頭暈么,怎么出來了?”
雅予托了他的手,嗔道,“你看你,把天睿氣成什么樣子了。”
“怎的?求到我頭上,還跟我擺爺架子!”
“你看怎么擠兌人家的,莞初的病早就過了那要命的時候,一日比一日好,卻一直不許他見,咫尺天涯,他能不急么?”
“見什么?你看他心急火燎的樣子,”說著賽罕低頭在雅予耳邊,“小別的夫妻哪里忍得住,他要是一時撒了歡兒,我豈非前功盡棄?”
“呸,”知道他又是不知羞說那床上事,雅予啐了他一口,“你就是找借口!人家的媳婦兒人家自己不疼么,為了莞初,天睿傾盡所有,命都不要了,還會忍不得?”
“命都不要,更可見是個風流鬼。”
這般無恥入在耳中,雅予狠狠拍了他一記,“都是你的歪理!橫豎你不許再欺負他,我可不能再依你了。”
“欺負他?我哪夠得著?”賽罕說著從身后環了她,嬌嬌軟軟貼在懷中,“如今齊天睿的名聲多大,三哥將才來信還說要將他請上金帳。”
“啊?要留下他?”
“嗯,”低頭嗅著她,賽罕喉中懶懶一聲,“三哥說瓦剌像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缺的偏偏就是這手無縛雞之力的齊公子。往后草原統一與中原通商,沒有齊掌柜把舵,怎么能行?”
噗嗤,雅予不覺失笑,“如今也知道我中原的書生有用了?”
“嗯,真真求之不得。”
他一軟,軟得好是不甘,雅予笑得滿面粉暈,更將了他的軍,“既是如此,要好好兒地請人家!”
“請,好好兒地請,明兒我就八抬大轎抬他去。”賽罕十分倦怠地應著,大手撫上懷中人兒隆起的小腹,“怎樣了?”
“昨兒夜里踢了那頭一下,今兒早起又有了呢,一次比一次有勁兒。”
“小丫頭厲害啊。”
雅予回頭看,那冷硬的臉龐瞬間就沒了棱角,笑容暈開,好是心暖。自從有了女兒孟和,這阿爸做得比當娘的都精心,事無巨細,能經手的絕不假手他人。何為掌上明珠?實則是“長”上明珠,成日介長在她阿爸身上養到今日,聽他這么一說,雅予不覺驚訝,“你還想要個閨女么?”
“怎么?你不想?”
“兒子女兒我都好,只是,我怕你那寶貝閨女爭她阿爸,到時候你怎么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