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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二哥,”看著齊天睿的臉色,天悅小心道,“嫂嫂從小在譚沐秋身邊長,你莫計較……”
齊天睿一蹙眉,“你怎的越學越沒規矩了?原先他是你的師兄,如今是你的東家,又是你嫂嫂的哥哥,我都不敢叫他譚沐秋,你倒叫起來便宜。”
“我……”
“行了,莫再跟著我。”
“二哥……”
“有功夫去老太太跟前兒哄哄,也算給你哥哥我省省心!”
看他瘸著一條腿硬是邁開大步而去,天悅恨得一跺腳!
……
趴在車里,平穩的四駕馬車依然顛得那傷口不時地撕裂,疼得齊天睿齜牙咧嘴,解了腰帶狠狠地扎住,血沾在了手上,袍子也散開,甚是狼狽。也顧不得了,橫豎也不是要見什么外人。
到了與樂園,天已全黑了,下人叫開了門,齊天睿正要下車,就聽那回話的說:“我們爺回后宅了,今兒不見客。”
“我不是客。”齊天睿跳下車,嘶!不覺腿就一軟,強撐起來道,“跟你們爺說,我是來接人的。”
“您是……二爺?”
不愧是名震江南的戲班,連傳話的門人一雙眼睛都似那臺上起了唱腔的武生,分外地亮,不過齊天睿倒納悶兒,在外頭人們一般都喊他齊掌柜,或是七爺,少有人隨著府里人喚他,這一聲倒顯得親近了。遂道,“是。”
“哦,二爺,”那人忙賠笑,“我們爺還說您明兒過來呢,誰曾想這會子就來了,您請。”
齊天睿跟著進了門,那傳話人一把大油傘撐在了他的頭頂,一路隨著走,根本不急著往里頭去通稟。齊天睿心不覺就暖,譚沐秋是個處事十分冷淡之人,從不與人親近,這么一接,看來果然是把他當自己人,從前倒是自己小人心了。
與樂園起建就是先帝御賜,遂這規模十分了得,連環九套的院子,戲院,后臺,練功、起居應有盡有,正中是班主的后宅,方方正正的四合小院,沒有花草,只有參天的樹木,窗前一株西府海棠、兩株綠萼梅,清冷卻雅致,與那主人一般無二。
兩邊廂房一片漆黑,連盞上夜的燈都沒有,只有堂屋窗上映出橘色的燭光,雨夜之中,更覺溫暖。待來到廊下臺階,齊天睿候著人回稟,豈料那人竟是收了傘,輕聲恭敬道,“二爺,您請。”
齊天睿雖覺唐突,見那人已然退去雨中,便罷了。拾階而上,正待扣門,房中傳來輕輕的琴音,只是一小段譜子撥彈,而后又靜了下來。齊天睿不覺嘴角一彎,笑了,這是丫頭,譜子寫好以后總會這么一小段一小段地試,并非沒把握,卻是要把各種彈法都要試試才肯罷休,有時自己自得其樂能折騰好久,一只譜曲衍出幾個音韻版來,個個都精致。
輕輕推開門……
房中銅爐熏得正暖,冉冉香薰,淡淡清梅,六仙桌旁一身粉嫩嫩的小薄襖兒,小臉寡瘦,燭光里依舊細滑如瓷,眉目越發精致;頭上兩只小揪揪挽得十分隨意,碎碎的發散下來,毛絨絨,慵懶的小模樣;此刻正低著頭,手握羊毫,眼睫輕攏,乖乖的認真像極了素芳苑的深夜,陪在他身邊一起合賬……
這一幕,朝思暮念,短短半月的光景已是熬得心苦,此刻映在眼中,焦渴難耐的相思似潮水漲起,可心里卻壓不下那一絲隱隱的不快,畢竟,丫頭這一身打扮如此輕便,可這并不是他兩個的臥房。
正欲推門抬步,忽見里間出來個人,銀絲長衫,未結腰帶,軟軟的質地掩不住那英挺的身型;袖口未結系,這一身更似將將披上,長衫翩翩如此隨意。那人來到她身邊落座,兩臂攏著她撐在桌上,懷中人抬起頭,拿起譜子給他瞧,“如何?”
“嗯,一次比一次好了。”
她笑了,扭頭,臉頰那么近,抬手輕輕揉他的眉心,他閉了眼任憑她摩挲,“怎的,我又皺眉了?”
“沒有。”
“那你這是做什么?”
“就喜歡這樣。”
“真是慣了你了。”
她抿嘴兒笑,靠在他肩頭……
“啪!”雨聲大依舊遮不住這一聲,力道大,厚重的房門重重地摔打過去又彈了回來,一身的雨水寒氣站在房中,把一屋子暖暖的曖昧徹底打碎。他臉色冷,一開口牙縫里擠出的語聲卻盡力克制,“丫頭,回家。”
桌邊人抬頭看他,這突如其來的闖入現在兩人眼中不過是一閃而過的驚訝,譚沐秋隨即道,“你來了。”
“嗯。”
齊天睿粗聲應了聲,目光死死盯著那軟軟的小襖兒,看了他一眼就低頭弄琴譜,他這么一身的狼狽,莫說是見了心疼,此刻她竟是連起身迎他的意思都沒有,纖瘦的小手握了細細的羊毫蘸在筆洗里,不緊不慢的。這幾日想她想得心都疼,此刻那一腔的熱忽地就躥成了火,他強壓了聲道,“丫頭!”
她停了手,目光鎖在那滴水的筆尖,眉目如此清淡。房門大敞,外頭的雨水不停地潲進來,房中靜,靜得仿佛能聽到濕冷的雨汽一點點侵蝕房中的溫暖……
“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身邊人輕聲一句,眼見那淺淺的琥珀慢慢地泛了紅,淚水似蒸起的霧氣模糊了清凌的眸底,淚珠兒聚在眼瞼邊,似落非落,燭光里,那么亮;唇微微發顫,透出青白的顏色,小模樣那么心酸,那么無助,垂了肩,連那粉嫩的小襖都裹不住周身凄涼的顏色……
齊天睿看得不覺心一緊,也顧不得將才的怒氣,忙拖著腿走到她身邊,俯身道,“丫頭,這是怎的了?你怎么哭了?”
“天睿,”一旁的譚沐秋開口道,“你坐,我有話跟你說。”
“我……”齊天睿蹙了蹙眉,“你說吧。”
“不要……”她終是開了口,唇輕輕一動,淚珠兒便滑了下來,“還是我說。”
“丫頭你說,我聽著呢。”
他抬手想給她擦淚,被她輕輕擋開,近近的,四目相接,“我……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嗯?你說什么?”
“我實在……受不得了……”
“出什么事了?”小聲兒含著淚,喃喃地,難以啟齒的沙啞,齊天睿聽著只覺心疼,忙道,“跟相公說,太太又欺負你了?啊?丫頭?”
她搖搖頭,“不是……是我心煩,睡不著,也吃不下……”
“莫怕,是為夫的不是,早該請大夫給你瞧瞧,”齊天睿說著伸手去握她,“走,咱們回家,明兒就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