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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天悅低頭將那信折了又折,咬牙低聲道,“就是想告訴我……退?”
黑暗中,莞初輕輕搖了搖頭,“他是想說:你不能走他的路,要走一條兩全其美之路。”
“這怎么能夠!”天悅忽地提了語聲,好是煩躁!“我想好了,老太太過了壽辰,我就走!從此隱姓埋名,再無瓜葛!活不見人,死也不必見尸,不會丟翰林府的臉面,更不會連累誰!”
“天悅,你莫急。”莞初輕聲勸,“不能讓你一個人走,當年師兄是沒有防備而事敗,又無人助,方落得一生飄零;可你不同,你有我,有師兄,還有一個人。”
“誰?”
“你二哥。”
淺淺的水眸映著遠處將將升起的一顆小星星,那么清亮……
……
謹仁堂。
從阜濟回來后,閔夫人像是換了個人,原先總是板著一副面孔,連那原本喜性的圓臉龐都刻出了肅穆的橫紋,即便就是在福鶴堂與老太太說話,也總是一副寡淡素然的模樣,似是時時警醒著自己孀居的身份,難得一笑,亦不盡興。
可這一回,像是有什么喜事在心里,眉梢眼角再藏不住,笑意時不時就露了出來,瞥一眼,竟是還有幾分得意。莞初早就看出婆婆按捺不住想要在人前顯弄的心,言語之中時不時就送了過來,可一旦她搭話茬,必是被冷冷地呵斥,只不過,自從那彥媽媽被齊天睿攆回老家,婆婆口中刻薄的言語真真是少了許多。
今兒一天陪著她往廟里去聽經,連著三日沒服藥,莞初身子綿軟,心乏力,跪坐在蒲團上,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覺頭暈。好在婆婆合了雙目,念念有詞,不曾見她失態,方便宜些。
待到傍晚,廟里原預備了齋飯,可閔夫人卻破天荒地要回府里去。也不知可是早有預料,還是果然這么心有靈犀,待到了府中,竟是當真等到了錢夫人的一封信。
莞初將將伺候婆婆更了衣,手中的衣衫還沒有歸置好,就聽那廂已然笑出了聲。莞初正納悶兒,見閔夫人已然一眼瞥過來,冷笑了一聲,“過來。”
莞初走過去,閔夫人將手中的信遞給她,“看看,看看我家文怡,多少尊貴,哪是那些下三濫的貓兒啊狗的能高攀得起的!”
莞初低頭看著手中,原來不是信,是大紅的喜帖,帖子上邀齊夫人與公子過府飲宴,道三日后是錢家小女文怡禮聘之日,聘定于金陵府轉運使韓公長房嫡公子。
轉運使韓公長房嫡公子……
☆、第104章
……
文怡要定親,這是一樁大事。莞初一面幫著梧桐擺晚飯,一面支應著閔夫人。
婆婆言語之中好是得意,說錢家議親已是半年有余,來求親的非富即貴,早先她瞧著那單子就覺難定奪,姐妹兩個商議來商議去,都覺著雖說大富商賈之家十分襯銀錢,可畢竟不如這官家尊貴,更況轉運使府只這么一個兒子,聽說那韓夫人早就吃齋念佛、不理府中事,如今府中打理的是韓儉行的一個姨娘,文怡嫁過去就是正兒八經的當家少奶奶。又道,文怡丫頭生得體面端莊,人又聰明、會周旋,能娶到這么個能干的媳婦也是他韓家的福分。
莞初聽著心里不覺就擰了一個疙瘩,聽相公說阜濟是貢糧大縣,可再大也不能與省府金陵相提并論,能以縣丞之女攀上江南轉運使的公子,確實是門難得的親事。只是,想那韓榮德,一介紈袴膏粱,懦弱無擔當,性猥瑣、心腸狠毒,私宅中還養著外室,真真是有辱“相公”兩個字;而文怡,執念瘋癲,喜怒無常,性子里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陰氣。這一對若果然成就,究竟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還是,又成就了一對最相宜的“琴瑟和鳴”?
這一鳴,還了得……
實在不知該作何想念,隱隱地,莞初覺著文怡嫁到金陵于哥哥譚沐秋不能說是一件好事,另一面又擔心相公,一場奇恥大辱,雖沒有再提及,可莞初知道他絕不會放過韓榮德,這一來,豈非生了羈絆?
閔夫人今兒實在是高興,看了看桌上的菜竟是頭一次覺得素淡,又吩咐另煎一盤乳鴿來。房中丫鬟媳婦們重忙著收拾,又都識眼色地給太太道喜,一時熱鬧,喜得閔夫人一臉紅潤的喜慶,直說如今天長,一會兒用完晚飯往福鶴堂去瞧瞧老太太去。
這純是為了顯擺的心思倒讓莞初想起那東院廂房里的人,自從私宅回來,莞初在素芳苑苦熬“月子”,秀筠在那廂也托了病。好在府里都當她是看不得這一場傷心事郁結而致,這便得著好好將養了些日子。許是死過一場,人也通透了些,平日不再羞澀避諱,凡事亦不再計較,有空兒就跟自己的娘在一處。娘親的手最是世間良藥,每天疼在心窩,慢慢地總算暖過了氣色。
小夫妻也曾私下商量,秀筠妹妹往后該如何安置。原本庶出的尷尬倒成了個好事,齊府從未著意要尋門庭,方姨娘又是個看得開的人,遂齊天睿想著不如待她傷好,尋個得靠的男人嫁了過份踏實日子。這一回,當哥哥的定要好好審定。莞初聽著只覺秀筠苦,這一場,女孩兒已然死去,今生今世怕是再難與人傾心,娘親身邊就是最好的歸宿,便道,她還小,再拖個兩年養一養。齊天睿聞言也點頭稱是。
豈料,韓榮德的親事來得這么快,還正正地與這府里連了親。看閔夫人歡喜,定是要把這喜訊傳得滿府皆知。莞初想著心就疼,曾經與自己海誓山盟、肌膚相親的男人要娶別的女人為妻,即便是心如死灰,又如何受得?原先不通男女之事,如今她也知道那鴛鴦帳里是怎樣的膩纏,更知道一旦心里有了他,一時一刻都再放不下,如今莫說是聽他再娶,就是聽說他多瞧了誰幾眼,她都受不得。
這么想著,小心眼兒一時就酸酸的,他怎的走了這么久也不見回來?說是半個月,已然二十天還不見人,也沒個書信,果然一見了錢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什么舍不得,什么離不開,男人的話通通都是哄人的!哼,你不要回來,回來我也不理你……你去住到私宅去……往后都別回來……
耽擱了半個時辰,晚飯才重擺了上來,多添了一碟子煎乳鴿,另配了一盤熱騰騰的玉米小煎餅。連著停了三日的藥,今兒廟里一天身子已是有些撐不住,此刻莞初端著小粥碗的手都有些抖,餓,可沒有藥,似連腸胃都乏力,只就著小菜吃粥,幸而婆婆從來也不留心她吃下吃不下,一眼也不瞧,倒清靜。
閔夫人今兒興致好,吃得慢,時不時地與身旁的媳婦丫鬟們說幾句,依然是離不開這樁喜事,“睿兒還不知道,待他定是歡喜,原本他也與那韓家公子有些交情。”
“哎喲,”一旁服侍的紅秀聞言笑道,“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與太太道喜,倒忘了,將才小丫頭子往廚房去傳飯,說碰見素芳苑的人說,二爺下晌就回來了。”
猛一怔,莞初一口粥沒咽下去正嗆在喉中,不敢咳,捂了帕子強忍著憋得小臉通紅。若是擱在從前,這一副狼狽相定是要落在婆婆眼里,可這會子閔夫人哪里還顧得,喜道,“那正好,一會兒叫他一道往福鶴堂去!”
婆婆喜滋滋地接著吃,莞初低了頭,眼前一小碗粥,撥弄來撥弄去,心跳得厲害,用力握著小調羹屏著,還是虛得直冒汗,原本無力,這一刻身子里似忽地生了力氣,耳根子都熱,人直想往起站。吃了飯要往福鶴堂去,會不會吩咐她去叫他來?不如跟太太說她先回去服侍他換衣裳?還是說自己要回去換衣裳?畢竟從廟里回來這一身素淡,是不是去見老太太不適宜?
一個人亂糟糟的,這么些日子相思都不如這一刻的心慌,那朝思暮念的容顏在眼前的白粥上模糊起來,忽地一下,就不記得他的模樣了……
“二爺來了!”
正一個人心煩意亂,忽聞簾子外頭一乍聲,莞初猛抬頭,不待她腳沾地,簾子打起,人已大步走了進來。
一身云絲薄綢,撲面清新的水汽,他顯是將將沐浴,頭發還潮著,用了她最愛的花露油,一股淡淡清涼的薄荷香。暑熱風塵,人瘦了,也曬出了日頭的顏色,眼窩微陷,越顯得鼻高挺,棱角俊逸,神采朗朗。看著他,莞初不知怎的心里竟是委屈,小鼻子酸酸的,也忘了當著婆婆的面她是該起身給相公行禮才是,只管怔怔的,嘴巴不覺就撅了起來。
齊天睿俯身行禮,“太太,”
“我的兒!”看著兒子,閔夫人喜不自禁,“快來坐。”
齊天睿起身坐在了莞初身旁,炕桌窄小,那身子高大一下子就將她掩了一半。莞初正想著里頭挪挪,卻不料他一面與閔夫人說著話,一面將手臂支在桌上,胳膊肘正落在她膝頭,身子略略一歪,外人瞧不出,可那身重量卻已是毫不顧及地落入她懷里,她若動,他一定會落了空,莞初忙安生了,端端地,就這么托著他……
清涼的薄荷香輕輕地漫入口鼻,像他不知憐惜的依賴一樣,將她抱攏;那重量這么沉,沉得她有些支撐不得,卻壓住了那按捺不住的心慌,空落填不滿,汗卻悄悄落,撅著的小嘴抿了抿,抿出了小小的渦兒,低頭,安靜地吃起了粥……
“我的兒,餓了吧?”閔夫人抬手被兒子沾了沾一路來額頭掙出的細汗,一面吩咐,“快給二爺添碗筷。”
“不必,我吃過了。”
感覺那小膝頭顫顫的,他心里疼卻越發生了促狹,更靠緊了她,大手探下炕桌一把握住那吃力的小拳,緊緊的。她驚了一小下,就乖乖地不動,低頭吃她的粥,小拳頭在大手悄悄兒地展開,掌心貼了掌心……
“睿兒,你快瞧瞧。”
兒子在一旁陪著,閔夫人也顧不得吃了,吩咐人又取了那帖子來遞給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