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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身旁圍了一個小子,一人算“圍”實在不過分,這廝莫看年紀小卻是人高馬大,一手支在桌邊,一手撐在膝頭,側著身,將身邊的圓凳端端圍攏,丫頭嬌小,從這邊望過去,竟似坐在他懷里!此刻他歪著頭,臉湊得近,被那一雙淺水琥珀迷得神魂顛倒,眼看著就要進去了。
“姐姐,我妹妹的眼睛是藍色的,她有波斯血統,映了日頭像是水晶石;可你的顏色竟是比她的還要淺,瞧著像草原上春天剛化開的水泡子,涼涼的,淺淺的,什么都映得出來,真好看?!?
好小子!好甜的嘴巴!!嬉皮笑臉的模樣,膩得人恨不能一巴掌過去扇死他!自己的丫頭自己還從未這么狠地夸過,看那小臉果然受不得、粉粉地染了暈,攏在那小子懷里,忽地有種郎才女貌的般配。一股酸勁兒上來,齊天睿一把甩開莫向南走了過去,“王爺!您上座!”
“本王,不。”景同頭都不回,只管看著莞初,“姐姐……”
“叫嬸嬸,啊?”齊天睿握了莞初的小手就往懷里攬,“侄兒?!?
不待莞初抽身,景同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摁在原地,驚喜道,“呀,真的???那感情好啊,那咱倆就是娘兒倆了?!痹桨l腆著臉湊到她耳邊,“嬸子,侄兒睡不慣那驛站的床,偏七叔這鋪子里也不像個樣子,我跟你回家住,???”
“季景同?。 ?
一聲乍,咬牙擰眉,齊天睿再忍不得!
“大逆不道?!本巴仡^,慢條斯理的,“來人,拖下去,給本王剁了。”
噗嗤,莞初笑了。掙開景同的手起身握了一臉鐵青的齊天睿,小聲兒嗔道,“相公,他逗你呢呀?!?
“敢跟本王斗?!本巴绷她R天睿一眼,嘴角一翹,一絲笑好是不屑,“小家子氣!”
被這么個十幾歲的小子呵斥,齊天睿哪里受過,卻怎奈那金光閃閃的“本王”壓得他只能咬牙。一旁的莫向南看著倒笑了,抬手點點他,“還不如弟妹通透?!?
“就是,”景同隨道,“心眼兒針鼻兒大,還開錢莊呢,不得賠死?!?
“行了,”莫向南瞪了景同一眼,“你也不是個好的,頭一次見就得罪叔叔。”
景同掙了掙眉,到底沒頂嘴,轉正了身子,下巴點點身旁的位子,沖著齊天睿道,“想讓我認叔叔,姐姐隨我坐?!?
齊天睿心里罵道,哪個想要你這么個倒霉侄子?!雖說當著莫大哥的面自己是有些沒把握住,卻完全不是小題大做!丫頭這模樣,是個人見了都想多瞧幾眼,這小不正經的東西,絲毫不見廉恥,再不攔著,蹬鼻子上臉,不定占什么便宜呢!
“相公……”齊天睿被小聲兒叫得低頭,丫頭正親親地握在他手心里,相公不坐,她也不坐,心里這才舒坦些。
“天睿,家宴,不必拘禮。來,快請弟妹入座?!?
莫大哥給了臺階,齊天睿不下也得下,這才拉著莞初落座。六仙桌,四人圍坐,怎么也躲不過,只得順著將才的勢,許她坐在了景同身旁。果然不出所料,那小子立刻笑成一朵花,柔聲柔氣地又湊了過來,“姐姐,你那老相公還氣著呢?!?
莞初好想笑,手下卻被握著一動不敢動,只得抿了嘴兒,趕緊沖景同搖搖頭。
“姐姐,南邊兒怎的春天也有蟹吃?里頭能有什么啊?!?
“這是高麗那邊運過來的花蟹。一年兩季,春天正是母蟹肥的時候,黃多味美,金貴著呢?!?
“真的?”景同兩眼放了一下光,看著那蟹又一撇嘴,“剝起來太麻煩,不吃了?!?
“好吃呢,你嘗嘗。”
“嗯,真好吃!姐姐,你手好細,剝得這么干凈。你剝給我唄?”
“……好?!?
這兩個年紀相當,一道撿菜,你一眼我一語,合拍得很。那小子言語雖聽著撒嬌,兩眼也老盯著丫頭的眼睛,倒沒再動手動腳,齊天睿一旁黑著臉瞧著,也只得罷了。
莫向南親自斟了酒,遞給齊天睿,順著他的眼神低聲道,“壞小子,莫跟他計較?!?
齊天睿接過,喉嚨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東西!”
……
至親家宴,幾盅熱酒下肚,將才的別扭煙消云散,席上終是熱絡起來。景同與莞初意外地投緣,小姐姐清靈的模樣和一口糯糯的江南口音讓景同好是喜愛,不聽地問東問西,聽她說民俗小吃,聽她講煙雨江南,山林鄉間的傳說,一個個親歷的趣事,就連莫向南都聽得津津有味;而小霸王口中的塞外草原也讓莞初十分入神。
齊天睿知道丫頭從小跟著老泰山行南走北,最是心儀各地風光,于那從未見過、一望無際的草原自是吸引,更何況景同口中的塞外可不只有天地蒼穹,更有狼群、有風雪、有萬馬奔騰……
齊天睿在一旁安靜地品著酒,任他二人親近,一來是不想擾了丫頭興致,二來,也一面聽著一面在心里暗自思忖。
當年衍州一戰,肅王爺一家慘遭滅門,唯一的女兒與襁褓中的嫡孫被俘去胡營。彼時草原三足鼎立,兩股勢力惡斗,唯有瓦剌部落與中原相好。也是命不該絕,姑侄二人生死一線被瓦剌太師救下,為著遏制邊疆戰火隱姓埋名養在了胡營。因此上,景同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蒙語。胡人野蠻,狠厲,養得他狼崽子一般,五歲時被威遠大將軍迎回朝中,襲下老祖的爵位,六歲成王!
這傳奇的身世本該到此結束,肅王滅門,在朝中再無根基,一個空爵位養一個小王爺,再不會有什么實權把握。豈料,這小王,生就帶著一股霸人的氣勢,學文習武,搏命一般的狠絕。行走京城,達官顯貴的公子哥們哪個敢觸他的霉頭?為戍邊,兵部擂臺奪印,當年的武狀元險些命喪小霸王拳下。血淋淋的帥印奪下,又送回,唯丟下一句話:我阿爸就是十六歲奪的印,我今兒也試試。
雖說囂張,卻是極有根源。瓦剌汗國雄踞草原,統一在即,而當年的太師奪位成了大汗,此人正是景同在草原的養身之父。胡人血性、極護犢子,登基不久就封景同瓦剌汗金頂一字王。從未有人能在兩邊為王,從此邊疆修好,更進一步。每年瓦剌特使往中原送禮,都會拜望肅王府。兩邊至親,人都說小霸王一封信,頂得邊疆千軍萬馬,如今的安寧誰又能說沒有他的功勞?
只是,這榮耀落在齊天睿眼中,卻不知為何對這小王生出一絲憐憫:他口中的草原如家一般親近,思鄉之情溢于言表,可中原與胡地不可能永世修好,他究竟算是哪邊的人質?一旦戰火起,他這一身的武藝會為誰而戰?為他出生前就滅去的族人,還是他睜開眼就看到的親人?為他身上流淌的血,還是為他心頭的掛念……
午宴開得晚,一頓飯幾個人吃到了后半晌,又上了茶。景同正跟莞初聊得起勁,莫向南卻提醒說,與樂園的戲要開鑼了。景同蹙了蹙眉,“我不愛聽戲!”
“那是我大哥的班子。去聽聽吧。”
“是么?”景同驚訝,“那可得去捧場!你們一道去么?”
齊天睿原本不想去應那場面,可知道丫頭是想讓小王爺去給譚沐秋鎮鎮場子,這便應下。只不過,莫向南依然不便前往。臨行,齊天睿回頭看著伊清莊的匾額下,莫向南負手而立,修長的影子落在西斜的日頭里……小王爺的叔叔,小小的綢緞莊主,他一定有萬般的苦衷才不能在世人面前露面,賺盡銀錢又如何……
……
晴了一整天,此刻朗朗夜空,繁星滿布,一顆一顆綴得仔細,落在水面上,閃閃爍爍,天與地和;小風過,悠悠漣漪,一波一波將那光暈開去,滿湖晶瑩……
沿湖而走,馬蹄嘚嘚兒,莞初靠著身后的懷抱,深深吸一口那湖水與星辰的清新,醉了一般瞇了眼睛……
“看把你美的。”身后沉沉的語聲輕輕咬在耳邊,“將才的戲聽過癮了?”
“你不過癮么?”
“嗯?!饼R天睿不得不應。哪里得見譚沐秋素衣清唱?只有一把胡琴跟奏,這么近,這么清靜,能聽得到他喉中轉音,干凈利落;大開大合,蕩氣回腸!更難得的是,原當今兒這場面這么尊貴,金陵城的達官貴人定是都接了帖子,銀錢先不論,多少臉面?往后誰還敢輕看譚家班一眼?可一去才知道,只有他們幾個,至親摯友相聚,好不親近。齊天睿不得不嘆,譚沐秋果然大氣!
“看我哥今兒唱得痛快,他與褚大人真的是好呢?!彼穆曇簦赋踉缫褢T熟于心,今日她就是小心翼翼地看著哥哥和他身邊圍攏的人,難得見那眉頭舒展,難得聽他與人聊得熱絡,一遍遍回想只覺心暖,“小王爺也與哥哥好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