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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到正院,見自己的夫人也將將從外頭進來。
“家姐那邊如何?”
“先莫問這個!”錢夫人氣急敗壞,一宿不眠的眼睛紅腫酸澀此刻一滴淚的都沒有,嘶啞的嗓子道,“那個戲子怎樣了??”
“得道成仙了!”錢仰荀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重重地摔在桌上,“昨兒在林子里,見了我的面和那一班家丁武士、漫山的氣勢,竟是連個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泰然自若,若不是那廝還喘著人氣兒,我只當他要騰空飛起了!莫說將他捆綁,一堆人上去,連那身白袍子都沒碰著!若不是他心虛肯跟著我回府,哪里拿得到他!”
“他是武行,自然是有些功夫!”錢夫人不耐道,“你審得如何??”
“審??他只說是文兒約他往山里去,一個字都不曾提及天睿那媳婦兒。文兒說他身上有她的親筆信,可誰能近得了他的身?空口無憑,怎么說??”想起譚沐秋那副清高絕世的模樣,錢仰荀牙根兒都癢,拳頭不覺就狠狠砸了一下桌面,老聲顫抖,“說是我閨女纏得他惱,今日應(yīng)約是要做個了斷。好大的膽子!竟敢污蔑良家女兒,進了官衙我不剁碎了他!”
“一個下賤的戲子竟然如此張狂!”一想到女兒的癡迷被貶得一錢不值,更覺羞恥,錢夫人恨得五臟六腑都痛,咬牙道,“老爺,你還在那兒供著他做什么?橫豎他鎖在房里,煙熏、水澆、火燒、看他有幾般武藝能應(yīng)得!看他是鋼筋鐵骨化不化得了!!”
夫人這是氣瘋了,平日多少知道計較的一個人,此刻竟是口不擇言,錢仰荀看在眼中,恨在心頭,擰著眉,長長吐了口氣,此刻急不得,開口道,“夫人,我只問你,文兒于這人上心可是有些日子了?”
“又怎樣??”錢夫人怒道,“小女孩兒不知把握,出去聽了折子戲,就被他勾引,怎的能是文兒的錯??”
“我不是說是文兒的錯,我只是覺得我家文兒也不是一般的女子,能被他迷了心竅,此人也不簡單。”
“這話怎么說?”錢夫人吊了眉。
“若不是你們說他是唱戲的,我是半分看不出來。這些年,莫說是江南,京城的官家富貴子弟我也見多了,卻是難得見這天生一股的氣勢。你我不通戲文,此人會不會是有來歷的?”
“有什么來歷??”錢夫人喝道,“再有來歷也是個戲子!老爺竟是怕了不成??”
“哎,”錢仰荀擺擺手,“怕他作甚!一個伶人,死不足惜!我只是可憐我的文兒,茶飯不思,哭天抹淚,張開不活,閉口不活,真真是傷著了,若真是有個好歹……”
“怎能有個好歹?”錢夫人趕緊打斷,“被他污了名節(jié),孩子如何受得?自是想著就跟了他罷。咱們好好兒勸,那男人就是再有名堂也不過是個唱戲的,總有辦法治他!”
“若是孩子當真不依呢?”錢仰荀擔心道,“文兒性子倔,小時候為著一只小貓跟她哥哥較勁都敢跳了湖,險些就丟了性命。這一回,真要有事,咱們可就……”
一聽這話,錢夫人嚎啕起來,心里將才的剛硬一刻就崩潰。兒子娶了縣太爺?shù)呐畠海瑳]有攀著更高的枝錢夫人已然是憋了一口氣,就想著把女兒能嫁得體面,天生一個美人坯子,又有心眼,不嫁官家也得嫁財家,怎么能想到是這么個戲子?可怎么也不能枉了孩子性命啊……
越哭越想,越想越絕望,錢夫人恨得渾身發(fā)抖,“都是那個賤人惹的禍!文兒年紀小,心思單純,定是那賤人挑唆的!自己不知跟這戲子是怎樣勾搭,又想禍害我的文兒,我絕饒不了她!今兒她好好兒招了,我即刻往齊府去面見老太太,這等不知羞恥、敗壞翰林府名聲的賤人,是休還是動家法,總要給我個說道!她若不招,哼,莫怪我手下無情!”
“哎!”錢仰荀忙攔道,“你可不能下狠手,那畢竟是天睿的媳婦兒,真有出點子什么事,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錢夫人冷笑,“在她婆婆眼皮子底下呢,怕什么!”看錢仰荀的臉色,她又道,“我又不會打她,那賤丫頭死硬的骨頭,打是打不服的。姐姐對付不了,我有的是辦法!”
“家姐如何?”
“能如何?向來就是個糊涂心眼、膽小怕事的!”錢夫人狠狠擦了淚,“我昨兒不過是打了一巴掌讓那丫頭跪了一夜,又跪了今兒這大半日,姐姐倒怕她受不得,出事不好交代了。真真是個面人兒!”
夫妻二人又合計了幾句,錢夫人吩咐丫鬟伺候錢仰荀更衣洗漱,自己又往前院小暖廳來。
一進門,見那小賤人跪了一夜一日還直挺挺的,小臉緊繃,目光決絕,絲毫不見褪色,倒是那暖榻上的閔夫人滿面倦容歪在靠褥上,耷拉著眼皮,昏昏欲睡。錢夫人看著不覺有些心寒,到底不是自己家的閨女,出了這么大的事,還能睡得著!
“怎樣?”錢夫人走到跟前低頭看著地上的人,冷道,“可想清楚了?”
“與我無干。”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不茶不飯,她的唇都爆起了皮,語聲竟還似昨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覺半分怯懦與疲累。
“與你無干?”錢夫人不覺,“我來問你……”
“您問不著我。”不待她話說完,莞初打斷道,“來龍去脈昨兒我已經(jīng)給我們太太回過一遍,今兒我只交代給您:信,不是我寫的;昨日出府我是應(yīng)令千金之求,她究竟去了哪里,我毫不知情!如今令千金與我各執(zhí)一詞,也無說道,只是,那日帳簾之后有我們二爺在,孰是孰非,他一清二楚!”
“你撇得倒清!”錢夫人本已氣厥空乏的身子又激得一股怒火,老手一把將莞初的下巴捏了起來,“文兒昨兒是被你帶出府去,夜半不歸,你也不見蹤影,還敢說與你無干?!你究竟是怎樣與那戲子私通勾引、禍害我的文兒,說!”
“姨太太,您老自持自重,這等言語有失風儀,莫污了您這縣丞大人府干凈的青磚地!”
“混賬丫頭!你好大的膽子!做下這等不知廉恥之事,還敢狡辯?!那戲子已經(jīng)認了,是你的信把他引了去!且不說那信上本就是真真切切你的字跡,即便不是,為何他看了你的信會往山上去??”錢夫人低著頭,瘦削的臉龐更顯老皮拖拽,長長的指甲掐進那細嫩的皮肉,“你還敢抬出天睿來給你證清白,我倒要瞧瞧他怎么忍下這口王八氣!你今兒老老實實認錯,還則罷了;如若不然,莫怪我不顧及,毀你寧家一世清名!”
“是,我是有錯,錯在堂堂官家,教女無方,縱女行兇!錯在不辨清白,陷害無辜,濫用私刑!更錯在為老不尊、為幼不敬,枉讀圣賢,枉為人表!”
“好你個賤丫頭!!”
錢夫人氣急,狠狠一巴掌甩過來,卻被那跪著的人一把握住了腕子,使了蠻力想掙,卻被那纖纖小手死死把握,“你敢再打我,也莫怪我不顧及,毀您這縣丞夫人一世的臉面!”
“來人!來人!!”
錢夫人暴跳如雷,榻上迷迷糊糊被吵醒的閔夫人見狀趕緊踩了鞋過來,對莞初喝道,“還不快放手?反了你了!”
正是不可開交,忽地外頭來報,“太太,姨太太!齊二爺來了!”
三人聞言都是一怔,錢夫人氣得發(fā)抖的身子忽地冷笑,“來得好!快讓睿兒來瞧瞧他這好媳婦!”
“還不放開!”閔夫人狠狠瞪了莞初一眼。
“太太,”堂下稟報的人又道,“來的不止齊二爺一個!”
“嗯?”閔夫人納悶兒,“還有誰?”
“二爺帶著兩座八臺大轎,掛的是翰林齊府的牌子,前后跟著二十個仆婦丫鬟并四十個家丁。停在正府門前,端端堵了一條巷子!這會子人說話就進二門了!”
“什么??”
兩位夫人都是一驚,不及兩人合計,眼看著齊天睿就從二門進來,一身天青色的箭袖、兩色金滾邊,陰云之下,如此耀眼;大步而來,身后跟著一眾家仆,看那行事做派、衣著講究,必是出自翰林府。
眼看著他進了門,眉微蹙,臉色陰沉,竟是比外頭的陰天雨水看著讓人更覺心寒。十年逆子,一朝回頭,這三年多來,閔夫人見兒子從來都是一副笑臉,在她身邊順著她的心,凡事都點頭,即便就是因著那不得說的病根兒犯了癮也不曾在她面前拉下臉,可此刻這一眼看過去,竟是冷得嚇人,全是不見了往日親近的模樣,連小時候的影子都再尋不著,閔夫人的心不覺竟是有些緊……
“睿兒!你可來了!”錢夫人絲毫不覺,拉著齊天睿就起了哭聲,“快去瞧瞧你妹妹,都被折騰得沒了人形兒了……”
齊天睿撥拉開錢夫人的手,走到那地上跪著的人身邊,彎腰屈膝,雙臂捧在她身邊小心地將她攬了起來,言道,“這是我翰林齊府的二奶奶,我齊天睿的夫人,這是在跪誰?跪的哪一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