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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針,下藥,一折騰就是一夜。房中殘燭奄奄,窗外透進一片陰霾的晨曦。
臨別,齊天睿不能再叫譚老板,若是記得不錯,這譚沐秋與他是同年生辰,許是他還要年長幾個月,可這個時候只能隨著丫頭了,略是尷尬道,“多謝兄長。”而后靠在莞初懷里,極是無力。他不動,丫頭心疼便也抱著他,起不得身,這便眼看著譚沐秋獨自離去……
看那白袍之人離去掩了簾子,齊天睿回身就勢環了她的腰,“丫頭,陪我睡會兒。”
“你睡吧,我得去吩咐給你煎藥,總得當心著,……莫傳給外頭知道才是。”這么計較著,莞初越覺悔了……
“可我疼得厲害,怎么睡得著?”
“我先拿安神丸藥來給你吃。”
“嗯。”
……
將將安置齊天睿躺下,莞初就聽得樓下來回,“回二奶奶,表小姐來了。”
“哦?”
看看窗外不過是將將天明,莞初不覺蹙了眉,看向齊天睿。自己這形狀根本沒法沒法見客,他便道,“就說我昨兒在柜上沒回來。”
“嗯。”莞初掩下帳簾。
……
文怡進來就退了房中的丫鬟,身上還是昨日端陽節的衣裳,艷麗的顏色越顯得那張臉蠟紙一般,顯是一夜未眠,
“嫂嫂,表哥在么?”
“不在,他昨兒說柜上忙,還不曾回來。”
“那譚老板來的倒是巧了。”
☆、第91章
……
一夜細雨,早起的天蒙了厚厚一層陰云,依舊濕噠噠的。
素芳苑的小樓上又復了安靜,昨夜的殘燭燒盡,燈捻躺在燭淚中,一股濃濃的燭香……
莞初坐在桌旁,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她的臉色與前兩日初到齊府時的紅潤喜人差之千里,此刻蒼白少血、頹然無光,雙眼發怔盯著前面朦朦透亮的窗紙,半天不眨一下,眸干澀卻有種莫名的光亮,似是疲憊之極撐出的亢奮。莞初看著,不覺蹙了蹙眉,這是不得好眠,還是根本……就不曾入眠?
與這位表妹,莞初只在謹仁堂相交。許是從婆婆和姨媽那里聽說她這嫂嫂做得尷尬,總往她身邊湊,話里話外都會提及表哥如何如何。因著齊天睿曾交代莞初莫多言,文怡是姨媽姨丈的掌上明珠,比她哥哥那正經錢家長孫還要得寵,人蠻橫,心思也鬼,免得露了什么話,惹人起疑。遂莞初十分聽話地甘做一副不得寵的小媳婦模樣,與文怡少親近。
除此之外,莞初覺得那兩位太太的親疏與嫌惡倒還好應付,而這位身后的表妹卻有一雙不合女孩兒家的眼睛,冷靜,狡黠,一旦沒有笑意盯在人身上,就仿佛看穿了去,讓人不得不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她手中,莫名不安。
一大清早來訪,開門見山第一句,就將譚沐秋扯了出來,淡淡一句,含了多少意思。莞初想辯說他是自己的義兄,見一面有何不可?卻怎奈兄長是梨園中人,老爹爹清高脫世,鮮有人知他與戲班的淵源,若是這一說出來落了婆婆的口實,往后怕是更多了羞辱,讓齊天睿難做之外,天悅之事一旦敗露,恐給爹爹招來滅頂之災。
莞初正無措,忽一轉念,不對啊,昨夜是臨時情急才將兄長請來,用的是齊天睿的心腹賴福兒,走的也是花園子角門。來去匆匆,一條小路,神鬼不覺。文怡卻像是親眼得見,這般巧合,除非真的是……親眼得見?夜半三更,在園子里做什么?遂看著她微微一笑,誠懇道,“昨兒我們爺走了之后,三爺又跟譚老板在這兒說了幾句話方送了出去,妹妹恰巧碰著他們了?”
文怡聞言似并不驚訝,反倒笑了,笑容漫入癡怔的眸中,那光亮越發詭異,“是了,就是昨兒下晌在園子里遠遠瞧見。早就聽聞表哥在外頭三教九流結交,果然不虛。旁人都請不來譚老板,偏他能;不但能,還能讓他在小樓上唱堂會,落地唱書,可不稀奇?”
莞初略略一怔,昨日小樓上兄妹相見不想原來門外有耳,這耳還是來自謹仁堂,她一步一逼,如此一來躲倒不好了,便大方接道,“聽妹妹的話,十分欣賞譚老板?”
“是,我是他的戲迷。”文怡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可那語聲卻忽地挑了起來,嬌聲道,“遂才托了表哥請他來,沒想到,我誤了,倒讓你們幾個占了便宜,吃宴也不請我。”
“都是你表哥的不是,說要請來,偏又說你身子不適回房歇著去了。今兒妹妹又起得這么早,可好些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鴨蛋青的小薄襖兒,蔥心兒綠的褲子,襯得那白凈的肌膚水滑透亮。前兩日口中還是“我們爺”,畢恭畢敬,今兒倒“你表哥”如何如何,那份親昵嬌嗔和著臉上那嬌嬌的粉暈,好一個風流的人兒!文怡看著,不覺嘴角微微抽搐,賤人!心底恨,恨不能即刻嘬了她的肉來吃!
想表哥與她從小青梅竹馬,翰林齊府的嫡子嫡孫,又在外頭賺下大把的銀錢,新富貴重,占盡風頭!爹爹和娘早就想要做下這門親,卻偏偏被姨丈擋了回去,說是早就有約在先。聽娘提起姨媽的心頭之恨,她只覺可笑,想那女人也是糊涂,把女兒嫁過來還不是給自己一個現世報?壓在婆婆和相公之下,豈非要受盡欺辱?
豈料,這第一面,文怡就明白了姨媽為何難以安眠,那雙清凌凌的水眸,一眼沉醉,莫說是男人,女人也難擋!再看表哥,任是他裝得無所謂、一副風月高手的模樣,她卻一眼瞧得出這家伙早就拜倒在媳婦的石榴裙下,哪里還能指望他為娘出氣?
因著自己心底有事,她才懶得跟娘和姨媽說道,只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魅惑了姨丈,又來勾搭表哥,一對賤人!姨媽輸了自己,輸了兒子,好不凄涼。若是換了她,絕不會就此罷休,莫說是這小賤人,定是能讓那死去的女人都嚇得從墳坑里爬出來!
表哥定了親,她不得不死心,卻沒想到,上蒼眷顧,讓她因此見到了今生之愛。譚沐秋,一眼誤終身,從此心里再無旁騖,連曾經十分計較的家世、地位、銀錢,都再也看不著。豈料自己這癡心一片,卻換得他冷眼相對,只道心里已有珍愛之人。只當他是因著自己身份卑微不敢與她這千金閨秀瓜葛,恐傷心傷命,遂只要自己一心對他,總會感天動地得著他的心。
萬萬沒想到,清冷如雪的譚沐秋,竟也倒在這個小賤人懷里!光天化日之下,在表哥的洞房樓臺之上,淚眼相對,投懷送抱,那一刻,文怡只覺自己死了,死在這女人手里,那么凄慘……
你奪我一次姻緣,是我的仇人;你奪我今生唯愛,我與你不共戴天!
……
“多謝嫂嫂惦記,”文怡抿嘴兒笑,“昨兒是在老太太跟前兒沒把握,空腹吃了幾盅酒,頭暈,就睡了。”
“往后要記得了,吃些東西才好飲酒。”
“是,嫂嫂教訓的是。嫂嫂,今兒我來可不是來討教訓的呢,是有求于嫂嫂。”
她撒嬌的語聲好是親近,眼中雖冷,那蒼白的臉頰上倒復了些顏色,莞初有些驚訝,“哦,是何事?”
“嫂嫂,我家雖近,不過半日的路程卻是難得來趟金陵。過幾日就要回去了,我想出去好好兒逛逛。可娘和姨媽定是不許,嫂嫂幫我說啊。”
莞初聞言掙了掙眉,“想出去玩讓你表哥帶著你去,我去說,兩位太太怎么會讓咱們兩個出府去呢?”
“這有何難?我教給你啊。”說著文怡湊過來,親親地貼了莞初耳邊,“你跟姨媽和我娘說咱們是去看表哥,表哥忙,難得回來,哪里有空帶我出去?咱們去柜上看他,看看錢莊,看看表哥。又不在外頭逛,又是府里的車,沒有不準的。”
“妹妹,不是我想駁你,只是,我從未往他柜上去過,就是說了,太太也不會應允。”
“哎呀,嫂嫂好愚鈍!”文怡噗嗤笑了,“若是在我家,我跟娘說就是了,只是因著在姨媽家方得借嫂嫂的口。實則,我就在一旁幫襯著,哪里會不準?待出了門,咱們就分道揚鑣,我逛我的去,你往柜上看表哥,兩個人逍遙一日,如何?”
莞初有些尷尬,文怡笑著白了她一眼,“好了,莫在我跟前兒裝了,我早知道表哥疼你呢!你兩個在婆婆跟前兒不敢放肆,這出去一日,不是好么?”